7月30号
赵小梅用了三天。
第一天——A。
她拆了十七遍。
A的难点不在横，在斜。横线好办，三针一组左压右就出来了。但A有一撇一捺，撇要往左下走，捺要往右下走，都是斜的。平针的走线方向是水平的，要让它拐弯，就得在拐点改变绕线方向——每拐一次，针脚的松紧就变一次。
赵小梅试了第一种走法：撇和捺分开走，先织撇再织捺，在交叉点汇合。
不行——交叉的地方鼓了一个包，摸上去硌手。
第二种走法：撇和捺同时走，每织一行同时往两边偏。
还是不行——线挤在一起，正面能看出来凸了一块。
第三种走法：把A拆成三段——横、左斜、右斜，分别走线，在转角处用一针锁扣把两段连起来。
赵小梅盯着锁扣那一针看了半天。
锁扣——就是锁边缝里最关键的那一步。两根线交叉的地方，用一针把两边锁住，防止脱线。
她把锁扣用在了A的转角上。
成了。
横线三针一组，左斜两针一组加一针锁扣，右斜两针一组加一针锁扣——拐角的地方不再是鼓包，而是一个微微的凸起，摸上去有点像菱形花纹的棱角，但更小、更精致。
A，过了。
第二天——L。
L简单。一竖一横。竖就是普通平针往下走，横在底部收尾。赵小梅半天就试出来了。
但L的问题不在形状——在比例。
一条围巾的背面就那么宽，字母织大了占地方，织小了看不清。赵小梅翻了翻林可发来的客户名单——26个英文名，首字母从A到Z都有。
她拿了一张纸，把26个字母全画出来，标上每个字母需要几针几行。
A：6针宽，8行高
B：5针宽，8行高
C：5针宽，7行高
……
她算到Z的时候发现——有些字母在锁边花纹里几乎不可能做出来。
比如O。锁边花纹是靠改变走线方向来形成图案的，O是一个封闭的圆，要在平针的基础上织出一个圆形，每一针都要微调方向，精度要求极高。
赵小梅试了三遍，织出来的O不是椭圆就是多边形。
她把O标了一个星号——最难。
第三天——赵小梅把A到Z全试了一遍。
能直接织出来的：14个。
需要调整走线方式的：8个。
暂时织不出来的：4个——O、Q、S、R。
O和Q都有弧线，S是双弯，R有一撇一弯一竖，组合太复杂。
赵小梅把四条围巾翻过来，让苏晴看。
这四个我还没想出办法。她说，其他的都能织。
苏晴把围巾一条一条翻过来看。
A——干净利落，撇捺交汇处有一粒小小的凸起，像是用针尖点了一个点。
L——竖直横平，收尾的地方跟锁边花纹的走线自然衔接。
M——两个尖角，每个拐弯处都有一针锁扣，像折叠的纸鹤。
H——两竖一横，横线穿过竖线的地方微微凸起，像一座小桥。
苏晴抬起头。
赵姐，这四个暂时织不出来的，急吗？
赵小梅想了想：林可的客户名单我还没看——不知道有没有这四个字母的。
我看看。
苏晴翻出手机，找到林可发来的名单。
26个人——首字母分别是：A、C、D、E、H、J、K、L、M、N、P、S、T、W、Y。
有S。
苏晴把手机递给赵小梅。
赵小梅看到S，眉头皱了一下。
给我两天。她说。
下午
苏晴给林可打了电话。
林可，赵小梅的首字母锁边花纹试出来了，26个字母能做22个，还有4个有弧线的暂时做不了——O、Q、S、R。
我看看名单……林可翻了翻，有个S——Sarah。其他三个没有。
S赵小梅说还需要两天。
行，不急。那100条的订单——
等S解决了，我给你报个数。
好。对了苏晴，还有个事——你们150条的那批，还剩多少？
75条左右。8月中旬能交完。
嗯。100条定制款我想9月底交，来得及吗？
苏晴算了一下——9月底，还有两个月。100条，6个人……
不对。
6个人里只有赵小梅会锁边花纹。
100条定制款，每条背面要织一个首字母——也就是说，6个人织围巾的正面没问题，但背面的花纹只能赵小梅一个人做。
赵小梅一天一条半的速度织围巾正面，再花时间织背面花纹——算上花纹的额外工时，一天最多出一条定制款。
100条，100天？
来不及。
苏晴挂了电话，坐在工位上没动。
周秀芝看了她一眼：怎么了？
新单子——100条定制款，背面织首字母。
那好事啊。
但只有赵小梅会锁边花纹。100条，她一个人来不及。
小主，
周秀芝的手停了一下。
让她教呗。
苏晴看着周秀芝。
周秀芝的眼神很平静——不是那种我才不学的平静，是该怎么做就怎么做的平静。
你觉得你能学吗？
周秀芝想了想：她那个三针一组左压右，我那天拆开看过了。原理我能理解——但手上的活不是理解就行的。得练。
如果练呢？
我一天能织一条半围巾。分出时间练花纹，围巾的产量得降。周秀芝看了苏晴一眼，但你要是让我选——我宁愿降产量学新东西，也不想只会织平针织到退休。
苏晴点了点头。
她站起来，走到赵小梅的工位旁边。
赵姐。
赵小梅抬头。
有个事跟你说——林可下了新单，100条定制款，每条背面织客户名字首字母。
赵小梅的眼睛亮了一下。
但你自己算算——100条，你一个人来得及吗？
赵小梅的手指在竹针上敲了两下。
来不及。她说，一天一条，得三个多月。
所以——你得教。
赵小梅愣了。
教其他人织锁边花纹。
赵小梅的脸色变了——不是害怕，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
我……我能教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