鼓是第一夜开始哭的。

不是响,是哭。闷在鼓腔最深处,一缕一缕往外渗,像一口深窖里闷着很多人在嚎,嚎声被千层土滤过,到地面上只剩一丝丝发颤的呜咽。

陈默睁开眼。

三更天。坡上很静,静得那丝呜咽格外清楚。树苗下,巫族青年的残魂不再绕鼓了,紧紧缩在树干后面,淡白的轮廓绷得笔直。

断旗杆上的骨笛化石,一动不动。连风都绕着那面鼓走。

开始了。青玄说。

陈默坐起来,听了一会儿,又躺下了。

第一夜,哭到五更,停了。

第二夜,哭得凶了。

不是一缕,是成片。四十八缕魂挤在一面鼓里,白日里被太阳晒着,被规矩镇着,还能压住;一到后半夜,怨气翻上来,哭号声撞着鼓皮,咚——呜——咚——呜——闷雷一样,一下一下,从盾墙根滚过整个坡地。

那声音钻进耳朵里,不往脑子里去,往心里去。

心里像被一只湿冷的手攥住了,攥着,慢慢收。陈默躺在树下,睁着眼,听见自己的心口发堵,堵得发酸——那不是他的情绪,是鼓里的东西,顺着声音往外爬。

群体执念。青玄的声音也绷着,单个的执念是一根线,这个是一团发面的酸。捂得越久,酸得越透。

第三夜,白天也不消停了。

出事是在辰时。

开店的时候,队排了七八个。第一个是只长耳小妖,排到跟前刚要开口——盾墙根,咚呜一声。

小妖浑身的毛,唰地炸开了。

它猛地回头,盯着那面鼓。鼓没动,可第二声跟着来了,呜——像很多张嘴贴着地面哭。小妖的腿肚子转筋,一屁股坐在地上,连滚带爬地退出去十几步。

排队的队伍骚动起来。

巫族的半大孩子抱紧了他阿爹的鼓,往后缩。脱毛老妖的耳朵贴平了脑袋。独臂老巫坐在坡下他常坐的位置,脸白得像纸——那是他弟兄们的鼓,他听得出来,哭号里的声音一天比一天不对。

那天,三单只接成了两单。第三单的客人,一只刚化形的小鹿妖,还没到坡顶就掉头跑了,跑得连影子都没剩下。

第四天,队排了三个。

第五天,一个都没有。

第五天夜里,陈默站在盾墙根,看着那面鼓。

鼓皮在月光下发胀。不是错觉——鼓面真的比几天前鼓了,绷得发亮,刀痕一根一根撑开,像一张憋足了气、随时要炸开的脸。哭号声还没起,鼓身已经在轻轻地颤,嗡,嗡,像什么东西在里面一下一下撞着,数着更点。

树苗的第三片叶子,边缘卷起了一圈焦边。

巫族青年的残魂,已经不敢待在树下了,缩在坡顶最远的石头缝里。

再捂三天,青玄说,就捂炸了。

炸了什么后果。

四十八缕怨魂,一半已经临边,炸了,四十八团化怨的黑魂冲出鼓,先吃你坡上的魂,再吃你的客人,然后淤进这片废墟——你的新谷,变成第二个伏牛坡。

陈默蹲在鼓前,伸出左手,悬在鼓面上方三寸。

没敢按上去。

隔着手心,他都能到里面的味道。酸的,腐的,四十八种死法沤成一团,酸腐一体,下指就炸,酱表面浮着一层化不开的冤——谁杀的我们?为什么是我们?我们替谁死的?

接,还是接不动。他说。

接不动。青玄说得很干脆,一整团,你现在下去就是填进去。

扔了呢。

扔出坡,它照样炸。炸在别人地里,账还是你的——鼓进了你的门,就是你的货。

陈默蹲在鼓前,很久没说话。

月亮从星阵的缝隙里斜了一线光下来,照在鼓面上。鼓身的颤动顺着他的靴底传上来,一下,一下,像更漏。

不能渡,不能扔,不能捂。他自言自语。

还有一条路。青玄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