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叶心中一动：她不是冥婚活埋死的，是上吊死的。

十五岁的白小荷，不愿嫁进韩家的冥婚，又逃不出去，最终吊死在了这棵老槐树下。

韩家觉着晦气，花重金请人做了红白撞煞，把她的尸骨镇在青铜门边，要她永世不得超生。

原来这红白撞煞，从一开始就是韩家祖宗为了镇她而请来的邪法。

孟晚棠走到吴远舟面前，停下。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半尺，她却没有伸手。

吴远舟看着她，眼泪流了满面，想说的话太多，反倒一句也说不出来。

孟晚棠看了他一会儿，轻轻笑了，笑里带着江南女子特有的温软，也带着三十年后生死的疏离。

“你认不得我了，我不怪你。”她说，“这身打扮太老了。我该换件衣服来的。”

吴远舟拼命摇头，喉咙里发出几声压抑的呜咽。

他伸出手，像是要抓住她的手腕，孟晚棠却把一只手轻轻压在他手背上，没让他再动。

“我早该走啦。”她说，“当年进到门里，我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

如今它没了，我也没理由再留在这山谷里。你替我哭了一场，就当我嫁过你了。”

她抬起另一只手，替他擦了擦腮边的泪痕，她的手指冰凉。

他却像被烫到一般猛地一抖，到底还是反手握住了她的手，再不肯松开。

萧叶别过头去。贝微微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侧，低声问：“就这样结束了吗？”

萧叶“嗯”了一声，视线掠过槐树下的白小荷。

白小荷正悄悄地朝孟晚棠的方向望着，嘴角挂着一丝极淡的、如释重负的笑，像是终于不用再学别人的样子了。

小主，

天快亮了。山风把最后几缕雾气从谷底卷起来，送向山顶。

孟晚棠的身体在吴远舟的注视下一点点变淡。

她没有再哭，只是笑，那笑容像月光一样，凉而柔和。

吴远舟握着她的手，忽然不抖了。

他低下头，把额头抵在她冰凉的指节上，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

像是一口气把三十年的苦都叹尽了。

白小荷站起来，拍了拍裙角，朝萧叶和贝微微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

又朝吴远舟和孟晚棠的方向看了看，然后转身朝那棵老槐树走去。

她的脚步很轻，走到树后，再没有出来。

众人只看见那满树挂着的红布条一瞬之间全部飘落下来，像下了一场暗红色的雪。

落在她消失的那片空地上，又一片接一片地化成了灰烬。

老槐树在布条落尽之后，像被抽去了什么一般，发出一声极沉极沉的吱呀声。

几根枯枝折落在地上，树冠缓缓地直起了半截。

初升的第一缕晨光穿过云层，照在老槐树的伤口上，也照在吴远舟满头的花白头发上。

他抬起头，孟晚棠已经不在了。

他手指间只留下一点极淡的凉意，和袖口上三两点没有干透的湿痕。

他站在渐渐亮起来的天光里，眼睛闭了很久，终于放开了那只空着的手。

掌心是一只墨绿的玉镯，冰冷而光滑，正面刻着一个“孟”字，背面刻着半行他刻的字：长毋相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