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晨,何大嘴对着柴油栏画下一道杠,嗓门比昨天气一点:“柴油——九天份。按当前耗油率。日报一日,杠一道。桶晨称过,对得上。”

一楼的水还在,黑乎乎漫过小腿,腥冷气顺着楼梯缝往上爬。三、四楼却热闹起来——临时灶台支在四楼靠里的干区,李婶拧开煤气罐阀门,蓝色火苗舔上锅底。那是最后一罐煤气,阀门拧开时人人都听见了轻微的嘶声,连走廊里来回搬箱子的脚步都顿了半拍。

“先吃饭再说事。”李婶把米倒下,嗓门压不住热气,“真空米开五箱,罐头二十罐——粥里埋!赵姐入账!别跟我扯别的!”

赵姐本子啪地打开,笔尖落得快:“真空米五箱,罐头二十罐。清源签。评议组签。消耗入册。口粮册按四十七核减。午报带这组数。”

小北对着对讲喊,指节还沾着昨夜量水位的泥:“方宁点听清源——孕妇老人第一轮热食,按公约。我们这边同步开火。柴油九,人数清源四十七、联盟一百四十三。方宁代管十八另记。”

方宁回得快:“收到。高地仓已开火。代管十八人先盛。清源,你们也吃。人安比什么都强。”

锅里粥开了。热气在零下二十的空气里竖着升,白茫茫顶到天花板,米香一下压住楼下那股冰水腥。孩子吸鼻子,老人搓手,连橘子都从窗台跳下来,蹲到灶边盯着锅沿,尾巴尖扫过她靴筒一下,又贴回来。

林晚棠站在队伍尽头,没抢第一勺,只看着火苗把锅沿烫出一圈白白的水雾。

李婶举起勺,当众喊规矩:“孕妇先——方宁点已按公约执行!清源这边,老人次!干活的第三轮!指挥最后一个端碗!谁插队,今儿没粥!”

张叔扶着两位腿脚不好的老人上前,左手背后,右手比了个请的手势:“慢点。烫嘴。规矩就是规矩。高处吃饭,不许端去水边吹。”

老人碗沿升着白气,有人眼睛红了,没说话,只顾吹凉。有人喃喃一句“还热着”,随即被旁边人轻轻撞了一下胳膊,意思是别说破。

第二轮是干活的——沙袋堤岗换下来的、押楼梯的、搬箱的。小赵接过碗,嗓门亮:“我饿!谢李婶!这一口能顶半个班!”

老孙拍他后脑:“不慌。烫着了怨谁。先吹三下再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