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日。晨杠照画,何大嘴墨点白板,嗓门仍压着:“柴油——二十一天份。按新耗油率。专列约五百七十升不动。”
小北红笔落日志,把十五旁边添了一笔浅痕:“零上十五到十六。段。泥软。河声仍在。清源五十三,联盟一百四十九,方宁代管十九另记。”
河声仍在。呼号的三个字与四分钟还压在内袋旁注里。林晚棠没去拔那枚钉——她先起屋里另一枚。胖刘量假图,赵二踩异色泥,两条线并排。今天,她给胖刘递一张会咬人的纸。走廊应急灯黄光切成段,密封条外潮气往里渗,带着河腥与青草气。设局要趁正温,人松,饵才不像饵。
手绘图不过白板。只夹在旧账页里,像无意露出。图上写“转运暗仓”,位置她选过——空仓。空仓外,暗哨提前就位,老黄案那套先例:人赃要等他自己走进去。折痕她事先用指甲压过记号,一道,浅,藏在页角。归档柜位对着暗哨视线。上次的假图还躺在评议柜里。同源手法,换一张饵。纸边有点潮,墨不晕,像故意晾干的。她把旧账页叠齐,图钉按在旁页空白,不按在图上——图要“无意”,不能钉死。
何大嘴冲锋衣拉链故意拉到一半,嗓门抬高半分,像演戏又像催工,泥点子还沾在裤脚:“这摞子账你搬过去,仔细点别散页。评议柜第三格。林姐说旧账要归档,别压着新表。真的,散了你重誊。”
胖刘圆脸笑着,接过那摞旧账,手指在页边摩了一下,像无意,眼神却快:“好好好。我小心。不散页。我手脚勤,林姐放心。”
林晚棠站在廊尽头,背对半步,潮气里混着墨味,只说:“去。”
小北给她递图钉时手心全是汗,图钉差点滑掉,嗓子发紧,灰围巾角被他攥出褶:“姐,我演不来,我就不看他。”
林晚棠看他一眼,声音短,准:“你守台。台不会演戏。”
小北点头,逃似的回通讯间,耳机戴上,像戴上一层壳。陆泽在楼梯口挡风,不进场,只留半步脚步声。设局的戏,人少才干净。老孙从空仓方向过来,规矩本没翻,只点头:“暗哨到位。不慌。”赵岩抬着空箱路过,看了胖刘一眼,没停,只对陆泽丢一句:“队长,车检还齐。”陆泽:“嗯。”
那张手绘图在旧账页里躺了一个下午。胖刘搬运、绕层、笑着跟人打招呼,脚步却总经过评议柜那一段。暗哨本记下时间,不打草。仓窗薄灰另线仍盯着赵二柱。两条线并排,今天只收胖刘这条。
柴油桶铁皮摸上去凉而不黏,发电机嗡鸣压在墙里,像故意放轻,好让折痕自己说话。橘子路过胖刘铺位,尾巴绷直半档,压低身不吼——升半档还在。她记:绷直尾。不吼。只记现象。胖刘回铺时圆脸仍笑,袖口却多了一点细灰,像蹭过柜沿。
午后何大嘴蹲在门口数空箱,数得心不在焉,压嗓问她:“林姐,他要是不翻呢?空仓暗哨白趴一天?”
林晚棠:“不翻更好。折痕会说话。”
何大嘴抹把额汗:“收到。我不催钩。我数箱。”
傍晚归档。赵姐开柜,钥匙一拧,柜门铁皮轻响。何大嘴把那摞旧账抽出来复核,指腹在页角停住,眼睛亮了一下,又压住,压嗓拍腿,声音低得像怕纸听见:“他真翻了?”
林晚棠:“翻没翻,折痕知道。”
何大嘴凑近看——原先指甲压的那道浅痕旁,多了一道。有人展开又原样折回去了。饵被咬过。纸角细灰被蹭开一点,像指腹蹭过。他倒抽半口气,又把气咽回去,冲锋衣拉链这才拉齐。暗哨本上的时间格与折痕对得上:下午有一段空白,够展开、看完、折回。
暗哨从柜侧阴影里点一下头,本子合上,声音极低:“空仓无人入。今晚不收。等他当真走进去。”
林晚棠站在暗处,应急灯黄光够不到她半张脸,声音短,冷,准:“上钩了。”
何大嘴喉结滚一下,到嘴的报数咽回去,换成压嗓:“收到。空仓暗哨我不撤。罐头我继续数。真的,我不喊。谁问,就说旧账归档。”
赵姐把旧账连同那张图原样放回,钥匙再拧,金属凉意贴指:“谁动谁签字。假图那页——也还躺着。钱薇案那张。原样。”
“嗯。”林晚棠低头翻本子,在胖刘线旁添一笔:折痕+1。接触。上钩。不收网。收网等他走进空仓。与赵二线仍不交汇。写完,她把笔帽拧紧。二十一天份在白板角安静挂着,像故意不催她。
小北从通讯间探头,看见她合本,没问折痕,只报:“台正常。北方窗口今晚无排。姐,我守着。”
“守着。”她点头。
夜里陆泽把帘放下半幅,挡穿堂风,只说:“稳。”
她点头。二十一天份挂着,专列约五百七十升不动。零上十五到十六的夜里,河声催路,饵已下肚。网,还在后头。仓窗薄灰未破,赵二那条线仍并排呼吸——两条线没有交汇。一个一个收。苏晴从医疗角递过薄荷叶,气味清得发醒:“你今天眼神太亮。别先倒。”她把叶咬破,涩意冲舌尖:“够了。”
暗哨换班的脚步在楼梯口轻轻一顿,又归于平稳。评议柜里,两张假图各躺各的位置——钱薇案那张压着旧年,胖刘咬过的这张压着今晚。同一口柜子,隔着一段日子,钓着两拨人。
窗外河声一夜未停。她把本子压进内袋,折痕+1与空仓暗哨并排放着。饵已下。钩已咬。收网不在今夜——今夜只让他以为自己聪明。二十一天份还在。专列约五百七十升不动。人账不动。她闭眼,听河声,等下一道折痕之外的脚步。
再次日。晨杠照画,何大嘴墨点白板,嗓门仍压着:“柴油——二十一天份。按新耗油率。专列约五百七十升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