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夜的月亮果然圆得不像话。
我从陈府出来的时候,街上已经挂满了灯笼,大大小小地连成一片,像一条被点亮了的河在屋檐之间缓缓流淌。
为了讨一个喜庆,我今个儿特意穿了一身红色,领口袖缘绣着暗金的花纹,走动时衣摆翻起来,远远看去大概像一团顺着人流滚过去的火焰。
小师兄走在我旁边。
他穿了件月白色的衣裳,只在衣襟处加了一抹红,像雪地上落了一瓣梅花。
手里正拎着一盏纸灯笼,光从薄薄的灯纸里透出来,把他的侧脸照得温润柔软。
我一路什么都看,什么都摸。
卖糖画的摊子前我蹲了半天,最后挑了一只旺财。
卖花灯的老伯推着车过来,我伸手碰了碰底下垂的那一串小莲花灯,小师兄已经付了钱把最大那盏递到我手里了。
我自己都不记得这一路他替我付了多少回账。
放河灯的地方聚了一堆人。
一盏一盏的小灯顺着水流慢慢漂远,烛火在水面上摇摇晃晃的,像一小片浮动的星河。
我正看得起劲,余光扫见桥边一对小情侣站在烟花底下,两个人的头越凑越近,越凑越近。
我眯起眼,抱着手臂仔仔细细地打量,正看到要紧的地方,一只手掌忽然覆上我的眼睛,把我往旁边带了半步。
“小孩子,别瞎看。”他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带着一点压抑的无奈。
“唉唉唉——小师兄——我就看一眼,就一眼——”
我被他夹在胳膊底下手脚并用地挣扎了两下,他根本没松手,我放弃了,他才放开我。
春风里不远处有一处小宅院。
围墙很低,院子里种了一棵老桂树,花枝从墙头探出来,在夜风里慢慢地摇着。
小师兄推开院门,石桌上已经摆好了吃食和一坛酒,几碟小菜,几样点心,碗筷摆得齐齐整整。
我凑过去掀开酒坛盖子闻了一下,熟悉的香气扑上来,我整个人顿了一下:“离人泪?!”
我转头看他,眼睛在月光里亮晶晶的,“小师兄,你从哪儿弄来的?”
“师父给的。”
他声音平平的。
“我才不信——”
我在石凳上坐下来,
“陈叔有这酒怎么可能给我。”
我已经迫不及待给自己倒了一碗,酒液入喉,温润甘洌,和记忆里的味道一模一样。
我又喝了一口,然后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桂花糕塞进嘴里。
陈慎在对面坐下,没有动碗筷,只是看着我吃。
月光把我们之间的石桌照成一片银白色,桂花的香气一阵一阵地从头顶飘下来,落在肩头,落在酒碗里,像一层薄薄的金粉。
“师弟喜欢就好。”
他把碟子往我这边推了推,“吃点东西垫垫再喝。”
“好嘞!”
我嘴里塞着糕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又灌了一口酒。
那坛离人泪不知不觉见了底。
我们坐在月下聊了很多,从小时候在不羡仙的光景到清河的风物,从陈叔那些不着调的笑话到小师兄小时候学医被药苦得皱眉的样子。
能说的不能说的,好像都趁着酒劲倒出来了。
后来我的意识开始模糊,碗沿在手里拿不太稳了,晃了一下,酒液溅出来落在手背上。
有人扶了我一把,把碗接过去放在桌上。
小师兄的声音隔着雾气似的传过来:“喝太多伤身,师弟,别喝了。”
我拍开他的手,白了他一眼:“我酒量好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