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明笙也不急,重新拿起笔,对着白纸继续“苦思”,余光却注意着周顺。他知道,周顺这种老油条,不会轻易上钩,还得再添把火。
果然,过了一会儿,周顺又转回头,状似无意地问:“陆公子从扬州来,江南富庶,想必带了不少家乡特产吧?京城虽大,有些南边的精致玩意,倒也不多见。”
这是要探他的“家底”了。
陆明笙放下笔,从袖中取出一个半旧的锦囊——这是陈平准备的,里面是几块成色普通的碎玉和一枚白玉平安扣。他打开锦囊,小心地取出那枚平安扣,双手捧着,有些窘迫地道:“家乡小物,不堪入目。唯有这枚平安扣,是在下离家时,家母所赠,盼能保平安。”
周顺瞥了一眼那平安扣,成色普通,雕工尚可,但绝不是什么值钱东西。他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但脸上笑容不变:“慈母之心,可感可佩。不过……”
他拖长了语调,目光在陆明笙脸上扫了扫,压低声音,带着点推心置腹的意味:“陆公子既然想寻门路,总得有点……能让人动心的东西。这平安扣,心意虽好,可分量……轻了些。”
陆明笙脸上露出被说中心事的窘迫和挣扎,手指紧紧攥着锦囊,指节都有些发白。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终只低低“嗯”了一声,垂下头,肩膀微微塌下去,像一株被风雨打蔫了的草。
这副模样,落在周顺眼里,就是家道中落、走投无路、却又拿不出像样东西的穷书生。周顺心里那点兴趣淡了些,但也没完全失去耐心——这种走投无路的人,有时候反而更好掌控。
“陆公子,”周顺的声音更低了,带着点诱哄,“咱家看你也是个体面人,不忍看你如此窘迫。这样,你若真有什么……家传的、拿得出手的东西,不妨让咱家看看。咱家在宫里当差多年,倒也认得几位贵人,或许能帮你牵个线。”
陆明笙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亮光,但很快又被犹豫和不安取代。他看了看周顺,又看了看屋里其他人,嘴唇抿紧了。
周顺了然,对李墨等人笑道:“诸位先聊着,咱家陪陆公子到廊下透透气,他这身子,屋里闷。”
说着,起身走到陆明笙身边,伸手虚扶。陆明笙顺势起身,跟着他走出雅间,来到二楼的回廊上。回廊临着内城河,春风拂过,带着湿润的水汽。
“陆公子,现在可以说了吧?”周顺靠在栏杆上,看着陆明笙。
陆明笙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从怀中贴身内袋里,小心翼翼地取出那个扁平的紫檀木小盒。盒子很旧,边角磨损得光滑,但木质油润,显然常被摩挲。
他打开盒子,里面垫着褪了色的红绒布,上面静静躺着一枚青玉蝉。
玉蝉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温润内敛的青光。蝉翼雕得极薄,几乎透明,蝉身线条流畅饱满,尤其是蝉腹那个小小的、几乎看不见的“景”字,在某个角度下,会闪过一道细微的亮光。
周顺的目光一落在玉蝉上,瞳孔就猛地收缩了一下。他伸手想拿,陆明笙却迅速合上了盒子,将玉蝉紧紧护在胸前,脸上露出警惕和不安。
“公公见谅,此乃家传之物,家父再三叮嘱,不可轻易示人。”陆明笙声音发紧,带着点书生的固执和惶恐。
周顺收回手,脸上笑容不变,但眼神深了许多,像一口不见底的古井:“陆公子莫怪,是咱家唐突了。只是……这玉蝉的雕工、玉质,看着可不寻常啊。尤其是这蝉腹的刻字……”
他顿了顿,紧紧盯着陆明笙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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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明笙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茫然:“刻字?什么刻字?这玉蝉在下把玩多年,未曾见有什么刻字啊。”
周顺一愣,随即失笑,摇头道:“许是咱家眼花了,看错了。不过陆公子,你这玉蝉,怕是有些年头了吧?这雕工,这玉质,不像民间之物啊。”
陆明笙低头看着手中的盒子,声音更低,带着点不确定:“家父只说,是祖上偶然所得,传了好几代了。具体来历……在下也不甚清楚。只是家道中落,家父生意又遇困境,这才……这才想着,能否以此物,寻个门路,为家中谋条生路。”
他抬起头,眼中带着孤注一掷的恳求,还有几分被逼到绝境的仓皇:“公公在宫中当差,见多识广,可否……为在下指点一条明路?若能成事,在下……在下定有厚报!”
周顺看着陆明笙苍白脸上那抹病态的红晕,看着他眼中混杂着希冀、惶恐、急切的眼神,心中那点疑虑终于散了大半。一个病弱、家道中落、又急着攀附的病书生,得了件可能是宫里流出的老物件,想拿来当敲门砖——太合理了。尤其是这书生还一副懵懂无知、连玉蝉上最关键的“景”字标记都认不出来的样子,更显得可信。
“陆公子言重了。”周顺捻着扳指,慢悠悠道,“指点不敢当,不过……咱家倒是认得几位贵人,或许对古玉有些兴趣。只是……”
“公公请讲!只要在下能做到,绝不推辞!”陆明笙急道,上前半步,又因动作太急,咳了两声。
周顺看着他单薄的肩背因咳嗽而轻颤,心中最后一点警惕也放下了——这身子骨,是真不行。
“只是,这玉蝉的来历,必须清清白白,不能有任何麻烦。”周顺盯着陆明笙,“陆公子可敢保证,此物来路正当,绝无后患?”
陆明笙毫不犹豫地点头,甚至举起手:“在下敢以性命担保!此物确为家传,绝无问题!若有一字虚言,天打雷劈!”
他说得急切,眼眶都有些发红,像极了走投无路之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的模样。
“好。”周顺笑了,笑容里多了几分真切,也多了几分掌控在手的从容,“那陆公子便先将玉蝉收好。三日后,西城‘宝缘斋’,有一场小型的鉴宝会,去的都是些喜好古玩的贵人。届时,咱家会引荐一位贵人给你。能不能成,就看你的造化了。”
“多谢公公!多谢公公!”陆明笙连连作揖,激动得手都有些抖,差点没拿稳盒子。
“不必多礼。”周顺伸手虚扶,指尖在陆明笙腕上似有若无地按了按,感受着那单薄腕骨下微弱而稍快的脉搏,心中彻底踏实了——这病,这急,都不是装的。
“三日后,巳时,宝缘斋。陆公子莫要迟到。”周顺最后叮嘱,“记得,穿戴整齐些,但也别太招摇。贵人喜静。”
“是!在下记住了!”陆明笙连连点头,小心翼翼地将玉蝉盒子收回怀中,贴身放好。
又说了几句闲话,陆明笙以身体不适为由,提前告辞。周顺也没留,只是目送他有些踉跄地下楼,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