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当卧底被“自己人”审问是什么体验

“永昌三年,扬州富商陆文远,因生意纠纷,遭仇家报复,满门十三口,于一夜之间被屠戮殆尽,仅幼子陆明笙因在外祖家寄养,侥幸逃脱。凶手事后放火焚宅,毁尸灭迹,至今……下落不明。”顾怀舟的声音,一字一句,清晰地传入陆明笙耳中。

陆明笙拿着卷宗的手,猛地一抖,纸张发出哗啦的轻响。他抬起头,看向顾怀舟,又看向刘德海,脸色苍白如纸,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这……这是原主的身世?!那个体弱多病、被他“魂穿”的陆明笙,竟然背负着这样的血海深仇?!顾怀舟给他安排的“陆笙”身份,是扬州小绸缎商之子,家道中落,父亲病故……和这灭门惨案,完全对不上!顾怀舟为什么要给他编造一个假身份?是为了保护他,还是……另有所图?

而且,顾怀舟现在当着他和刘德海的面,拿出这份卷宗,是什么意思?拆穿他的假身份?逼他承认?还是要用这份“真”身世,来达成什么目的?

无数疑问和震惊在心头翻滚,陆明笙只觉得脑子里嗡嗡作响,几乎要炸开。

“陆公子,”顾怀舟看着他,眼神锐利如刀,“这份卷宗,是大理寺近日在整理陈年旧案时,偶然发现的。上面记录的陆明笙,年貌特征,与你颇有几分相似。而且,据卷宗记载,陆明笙侥幸逃脱后,被其外祖家秘密送往城外道观寄养,极少人知。巧的是,阿史那掌柜托人从扬州打听来的消息也说,当年陆家确有一子幸存,被送往道观,之后便下落不明,再无人见过。”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却更添压迫:“陆公子,你……到底是谁?是扬州那个家道中落的绸缎商之子陆笙,还是……十三年前,扬州陆家灭门案中,那个侥幸逃生、隐姓埋名的陆明笙?”

刑房里死一般的寂静。油灯芯啪地爆出一个灯花,火光跳动,将几个人的影子扭曲地投射在斑驳的墙壁上,像一群沉默的鬼魅。

刘德海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呷了一口,目光在陆明笙和顾怀舟之间来回扫视,嘴角似乎带着一丝极淡的、看好戏般的笑意。

陆明笙坐在椅子上,只觉得那把硬木椅子仿佛生出了无数根尖刺,扎得他坐立难安。冷汗,悄无声息地浸湿了内衫的背部,冰冷黏腻。

承认?他根本不是原主,对那场灭门案一无所知,一旦被细问,立刻就会露馅。而且,承认了这个“真”身份,意味着他背负血仇,动机复杂,刘德海还会信任他、用他吗?恐怕第一时间就会怀疑他进宫是别有用心,是为了查案或者复仇。

不承认?顾怀舟既然拿出了卷宗,还当着他和刘德海的面问,显然是有备而来。他能怎么否认?说只是巧合?顾怀舟会信?刘德海会信?

这是一个两难的死局。无论他承认与否,似乎都难逃一劫。

他必须立刻做出决断。而且,这个决断,必须能同时应对顾怀舟的“审问”和刘德海的“审视”。

电光石火之间,陆明笙脑海中闪过无数念头。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审计师面对突发危机时的本能开始启动——分析局面,判断对手意图,寻找最优解。

顾怀舟当刘德海的面“审”他,有两种可能:一,顾怀舟和刘德海不是一伙,顾怀舟是借查旧案的名义,来试探、甚至“敲打”他,提醒他自己的“真实身份”捏在他手里,让他乖乖听话办事。二,顾怀舟和刘德海达成了某种默契,或者顾怀舟有把柄在刘德海手里,不得不配合演这出戏,目的是进一步试探、逼压他,或者……借刘德海的手除掉他这个不稳定的棋子?

但无论如何,顾怀舟此刻的立场,看起来是对他不利的。他不能寄希望于顾怀舟会帮他。

而刘德海……刘德海是乐见其成的。看着他被“自己”的上司(名义上)逼问,看着他慌乱、恐惧、挣扎,正好可以观察他的反应,判断他的“成色”和“忠诚度”。

所以,他不能慌,不能乱。他必须给出一个既能“解释”自己身份疑点,又能向刘德海“表忠心”、甚至“求助”的回答。

主意已定。陆明笙放下卷宗,抬起头,脸上依旧苍白,但眼神里却多了一丝被逼到绝境后的、混杂着恐惧、痛苦和一丝孤注一掷的凄惶。他没有看顾怀舟,而是转向了刘德海,声音发颤,带着哭腔:

“刘公公……救、救晚辈!”

小主,

这一声喊得凄楚无助,将一个走投无路、被迫揭开伤疤的少年演得淋漓尽致。

刘德海似乎有些意外,挑了挑眉:“哦?陆公子何出此言?顾大人只是循例问话,你据实回答便是。”

“据实回答……”陆明笙惨然一笑,眼中迅速蒙上一层水光,他重新看向顾怀舟,眼神里充满了痛苦、挣扎,还有一丝被背叛的愤怒(这愤怒半真半假,更多是对眼前困境的愤懑),“顾大人……您既然查到了这份卷宗,想必也查到了,当年陆家灭门,并非简单的仇杀吧?”

顾怀舟眼神微凝:“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陆明笙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压抑的激动,“我父亲陆文远,当年在扬州,做的不是普通绸缎生意!他……他暗中替人运送一些见不得光的东西!那场所谓的‘仇杀’,根本就是灭口!是有人怕事情败露,要杀我全家!”

这话半真半假。原主记忆模糊,对家事知之甚少,但“陆文远替人运送见不得光的东西”这个设定,是陆明笙根据目前掌握的线索(阿芙蓉走私网络)进行的合理推测和嫁接。如果陆文远真是这条利益链上的一环,那么灭门就说得通了。他赌顾怀舟和刘德海对这个“内幕”会感兴趣,也能暂时解释他“隐姓埋名”的动机——不是为复仇,是为保命。

果然,顾怀舟和刘德海的眼神都变了。顾怀舟是锐利和审视,刘德海则是深沉的、若有所思。

“运送什么东西?替谁运送?”顾怀舟追问。

“我不知道!”陆明笙摇头,泪水终于滑落,他用手背胡乱抹去,声音哽咽,“我真的不知道!那时候我还小,什么都不懂。我只记得,那天晚上,家里突然来了很多黑衣人,见人就杀……我娘把我藏在后院枯井的夹壁里,我才逃过一劫……等我爬出来,家……已经没了,全烧光了……”

他描述着并不存在的“记忆”,但语气中的恐惧和悲伤却无比真实——那是他穿越以来,一直压抑在心底的、对自身处境和未知命运的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