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明笙将“赠与契”小心地放回木匣,合上。然后,他提笔,在随身携带的笔记上,快速记录下刚才观察到的所有疑点,尤其是“代收记录”、“印泥污渍”、“笔迹及指模差异”、“中人死亡巧合”、“老塾师鉴定疑点”等关键信息。
做完这些,窗外天色已近黄昏。他整理好卷宗,将木匣放在最上面,然后唤了一声:“吴书吏。”
门外的吴大有应声推门进来,脸上带着笑:“陆评事,可看完了?有何吩咐?”
“看完了,有劳吴书吏。”陆明笙神色平静,“这份‘赠与契’原件,确需妥善保管。另外,我想调阅一下永昌元年末至二年中,县衙户房关于房产过户、契税征收的相关存档记录,不知是否方便?”
吴大有脸上的笑容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警惕,但很快掩饰过去:“这个……时间有些久远了,户房的存档浩繁,恐怕需要些时间查找。评事要查这个,是为何故?”
“哦,只是想核对一下,当时这份‘赠与’是否在户房有过税契或备案记录,毕竟涉及房产转移。这也是核查程序的一部分。”陆明笙说得轻描淡写。
“原来如此。”吴大有点点头,“此事下吏需向户房经承请示,也需要些时间查找。评事不如先回客栈歇息,待下吏找到相关卷册,再给您送去,或者您明日再来查阅?”
“也好,那就有劳吴书吏了。”陆明笙没有坚持,他知道急不得。对方显然已起了戒心,强行现在就要,反而可能打草惊蛇。“我明日再来。这些卷宗副本和‘赠与契’原件,就烦请吴书吏收回,按规制存放。”
“是,下吏明白。”吴大有上前,小心翼翼地抱起卷宗和木匣。
陆明笙起身,拱手告辞。吴大有将他送出小院,直到县衙门口,态度依旧恭敬。
走出县衙,深秋的冷风吹在脸上,陆明笙才觉得在室内闷了半天的胸口舒畅了些。他回头看了一眼在暮色中更显沉寂的县衙大门,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冰冷的弧度。
看来,这汜水县衙的水,比想象的要浑。那位方县令态度暧昧,这位吴书吏显然不干净。而他要面对的,不仅仅是一个沈荣,很可能是一个在地方盘踞多年、熟悉规则、善于制造“合法”证据的利益小团体。
这比他预想的“专业对抗”级别还要高。对方不仅伪造了证据,还很可能利用了衙门的程序和资源,来为这份伪造证据“背书”,使其在表面上难以被推翻。
“有意思。”陆明笙低声自语,眼中却燃起了斗志。这更像是一场审计师与高明的财务造假者之间的对决。对方伪造了完美的“账目”(赠与契),甚至可能篡改了“原始凭证”(户房记录),拉来了“权威鉴证”(老塾师),清除了“潜在证人”(中人)。但他相信,只要是造假,就一定有破绽,有逻辑无法自洽的地方,有为了掩盖一个谎言而不得不制造的更多谎言。
他现在要做的,就是找到那条最脆弱的裂痕,然后,用最合规、最无可指摘的方式,将它彻底撕开。
他没有直接回客栈,而是先在县衙附近的街市上慢悠悠地转了一圈,买了几样当地的吃食和小玩意儿,像个寻常的外地旅客。直到确认身后没有可疑的眼线,才拐进一条小巷,绕了一段路,回到了客栈。
客栈里,陈平他们已经回来了。陈平低声汇报,西街那边沈家的三间铺面(布庄、杂货、粮行)确实生意不错,掌柜伙计看上去都挺精神。他们也打听到,沈荣如今是县城里的体面人物,与县衙里一些吏员,尤其是户房的人,颇有往来。而沈柏那边,祖宅显得有些破败,门庭冷落。
“沈荣与户房的人来往密切……”陆明笙沉吟,“可打听到具体是哪些人?尤其是,一个叫吴大有的书吏?”
陈平点头:“有。吴大有,户房资深书吏,据说掌着田房契税这一块,在县衙里很有些脸面。与沈荣是酒肉朋友,常在一起吃酒赌钱,不是秘密。”
“果然。”陆明笙冷笑。吴大有的嫌疑,几乎可以坐实了。他就是沈荣在县衙内部的“保护伞”和“操作手”。
“评事,下午去县衙,可还顺利?”陈平问。
陆明笙将下午的所见所闻,尤其是“赠与契”的疑点、吴大有的异常、以及“代收”记录等,简要说了一遍。陈平和王、李二吏听了,脸色都凝重起来。他们知道,这案子不简单,可能牵出县衙的蛀虫。
“接下来,我们怎么办?”陈平问。若按他以往在顾怀舟手下办案的风格,此刻恐怕已经暗中控制吴大有,突击审讯了。但他知道陆明笙是新官,行事风格不同,且顾怀舟有“不得擅自干涉”、“低调行事”的严令。
陆明笙思索片刻,道:“对方很警惕,我们初来乍到,不宜硬来。明面上,我们继续按核查程序走。陈校尉,你带两位兄弟,明天开始,暗中查访那两名已死‘中人’的家属、邻居,看能否找到他们死亡前后有没有异常,或者是否曾对人提起过‘赠与契’的事。注意,一定要隐秘,不要暴露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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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陈平应下。
“王书办,李书办,”陆明笙看向两位胥吏,“你们明天随我再去县衙,我会继续要求查阅户房存档和其他相关文书。你们仔细记录我要求调阅的文书名目、对方的反应、以及拿出的文书是否存在拖延、缺失、涂改等情况。尤其是关于‘赠与契’可能的税契记录,以及永昌元年末至二年初,县衙所有涉及房产过户、田产交易的登记簿册。”
“是,评事。”王、李二人也肃然应命。
“另外,”陆明笙从怀中取出下午买的一小包当地特产糕点,打开,里面是几块芝麻糖,“李书办,你心思活络,想办法在不引起怀疑的情况下,跟客栈掌柜、伙计,或者街上其他看起来消息灵通又不多嘴的人聊聊,打听一下那位出具笔迹鉴定文书的老塾师,姓甚名谁,家住哪里,为人如何,近来可有什么不寻常之处。特别是,他和县衙的人,或者沈荣,有没有什么往来。”
李书办眼睛一亮,接过芝麻糖,笑道:“评事放心,这点小事,包在下吏身上。”
安排妥当,陆明笙让众人各自休息。他独自站在房间窗前,望着窗外汜水县城零星灯火点缀的夜色,心中思绪翻涌。
这次出京办案,果然不轻松。但比起在宫中与刘德海周旋的步步杀机,这种在规则框架内、与地方胥吏和豪强斗智斗勇的较量,虽然同样危险,却让他有种更清晰的掌控感和目标感。
他要做的,就是像一个最耐心的审计师,从海量的、可能被篡改过的“账目”中,找出那个唯一的、真实的数字,还原出被掩盖的真相。
夜还很长,调查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