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黎明前的收网与逆转

汜水县的秋夜,寂静中带着一丝不寻常的紧绷。打更人的梆子声刚刚敲过四更,夜色最浓,离天亮还有一段时间。

县衙后巷的角门,平日里紧闭,此刻却悄然开了一条缝。一个身影如同受惊的野兔,跌跌撞撞地冲了进去,正是吴大有。他面色惨白如鬼,头发散乱,官袍的衣襟都系错了,怀里紧紧捂着刘老吏那枚旧烟袋锅,仿佛那是他最后的救命稻草,又像是催命的符咒。

值夜的衙役认得他,但见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都吓了一跳。“吴、吴书吏?这大半夜的,您这是……”

“快!快带我去见方大人!不……不!先、先带我去见陆评事!快!!”吴大有抓住一个衙役的胳膊,指甲几乎掐进对方肉里,声音嘶哑颤抖,带着哭腔。

衙役面面相觑,不知发生了何事,但见吴大有状若疯癫,不敢耽搁,一人急忙跑去后衙通报县令,另一人则引着吴大有,朝陆明笙白日待过的静室方向走去——他们并不知道陆明笙住在客栈,只当这位京官还在衙内。

消息很快传到了方县令耳中。方县令正拥着美妾睡得香甜,被叫醒时一肚子火气,但听说是吴大有深夜闯衙,神色惊惶要见陆明笙,心里顿时咯噔一下,睡意全无。他匆匆披衣起身,一边命人去“请”陆明笙(他还不知道陆明笙不在),一边亲自往前面赶去,心中惊疑不定:难道陆明笙真的拿到了什么要命的把柄,逼得吴大有连夜来坦白?还是出了别的变故?

当他赶到前衙时,吴大有已经被带到了平日升堂问案的二堂侧厢。衙役不敢做主,只让他在此等候。吴大有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在厢房里团团转,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完了,全完了”、“我要见陆评事”之类的话。

“吴大有!深夜闯衙,成何体统!”方县令踏入厢房,沉声喝道,试图稳住局面。

吴大有猛地转过身,看到方县令,像是看到了一丝希望,又像是看到了催命符,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膝行几步,抱住方县令的腿,哭喊道:“县尊!县尊救命啊!下吏、下吏一时糊涂,受了沈荣那奸贼的蛊惑,伪造文书,贪赃枉法……下吏知罪了!下吏愿意全招!只求县尊和陆评事开恩,饶下吏一条狗命啊!”

这一番哭喊,如同惊雷,在寂静的县衙里炸响。方县令脑子里“嗡”的一声,他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吴大有竟然真的招了!而且一开口就是“伪造文书,贪赃枉法”,这罪名可就大了!牵扯到沈荣,牵扯到沈家案,更牵扯到他这个县令的治下不严甚至同流合污的嫌疑!

“你、你胡说什么!”方县令又惊又怒,一脚踹开吴大有,厉声道,“深更半夜,神志不清,在此胡言乱语!来人,将他带下去,看管起来,待他清醒再说!”

他第一反应是封锁消息,控制住吴大有,再想办法。无论如何,不能让他现在就嚷嚷开,更不能让陆明笙知道。

“不!县尊!我没糊涂!我说的都是真的!沈荣给了我五百两银子,让我帮他伪造沈老太爷的‘赠与契’,还找了赵四、孙老四做中人,后来怕他们泄露,又把他们害了!郑塾师的鉴定也是沈荣逼他做的!刘老吏也知道,他、他现在被他们抓了,私章都被搜去了!陆评事什么都知道了!他派人来警告我,天亮前不自首,就要杀我灭口!县尊,救我啊!”吴大有被衙役拖拽着,拼命挣扎哭喊,将沈荣和他合谋的罪行,如同竹筒倒豆子般,一股脑全说了出来,显然是恐惧到了极点,只想抓住一切可能活命的机会。

他这番话信息量巨大,不仅坐实了伪造“赠与契”、行贿,更爆出了“谋害中人”、“威胁郑塾师”、“控制刘老吏”等更严重的罪行!而且,他提到了“陆评事派人警告”,这更让方县令心惊肉跳。难道陆明笙不仅查清了案子,还动用了非常手段,绕过他这个县令直接施压?

“堵住他的嘴!快!”方县令气急败坏,脸都白了。事情彻底失控了。吴大有这番供述,若是传到陆明笙耳中,再记录在案,呈报上去,他这个县令绝对脱不了干系!轻则失察罢官,重则同流合污!

几个衙役手忙脚乱,想要捂住吴大有的嘴。就在这时,二堂外传来一阵急促而整齐的脚步声,以及一声清冷的低喝:

“住手!”

众人一惊,回头望去,只见陆明笙一身整齐的浅青官服,在陈平及四名按刀而立的护卫陪同下,大步走了进来。他神色冷峻,目光在混乱的厢房内一扫,最后落在被衙役按着、狼狈不堪的吴大有身上。

“陆、陆评事?!”方县令吃了一惊,他明明派人去“请”,怎么陆明笙这么快就来了?而且看这架势,是早有准备?

“下官听闻衙内有异动,事关重大,不敢耽搁,特来查看。”陆明笙对上方县令惊疑不定的目光,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方县尊,这是怎么回事?吴书吏为何深夜在此,又为何被如此对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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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此獠深夜闯入,胡言乱语,扰乱公堂,本县正要将他……”方县令强作镇定,试图解释。

“我没有胡言!陆评事!陆青天!小的招了!全招了!”吴大有看到陆明笙,如同见到了最后的救命稻草,也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挣脱了衙役的手,连滚爬爬到陆明笙脚下,咚咚磕头,涕泪横流,“是沈荣!是他指使小的伪造了沈老太爷的‘赠与契’!他给了小的五百两银子,还许诺事成之后另有重谢!中人赵四、孙老四也是他找的,后来怕事情败露,被他派人害死了!郑塾师郑廉的鉴定,也是沈荣威逼利诱,他才出具了伪证!还有看守库房的刘老吏,他知道小的领用朱砂宣纸的事,沈荣怕他泄露,今天下午派人把他抓走了,关在城外庄子里!小的句句属实,有沈荣给银子的借据为证,就藏在小人家中炕洞砖下!求陆评事开恩,饶小的一命啊!”

这一番供述,比刚才更加详细具体,连贿赂金额、藏匿借据的地点、刘老吏被关押的地点都说了出来,可信度极高。而且,他直接指认了所有关键环节和人物,几乎将沈荣的犯罪网络完全暴露。

陆明笙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丝毫意外,只有一片冰冷的肃然。等吴大有说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清晰地在寂静的二堂中回荡:

“吴大有,你方才所言,涉及伪造官府文书、行贿受贿、谋害人命、胁迫作伪证、非法拘禁等多项重罪。你可知,按《永昌律》,伪造官私文书、谋财害命,皆是死罪?”

吴大有浑身一颤,磕头如捣蒜:“小的知罪!小的知罪!但小的都是受沈荣指使,被迫所为啊!小的愿意戴罪立功,指认沈荣,交出所有证据!只求评事笔下超生,给小的留条活路!”

陆明笙没有立刻答应,而是转向脸色铁青、浑身微微发抖的方县令,拱手道:“方县尊,吴大有供述之事,案情重大,已非寻常田产纠纷,更涉及数条人命及衙门胥吏枉法。按制,下官需即刻接管此案人犯,并调集人手,缉拿主犯沈荣,解救被拘禁的刘老吏,传讯相关证人郑廉。请县尊行个方便,并派员协助。”

他话说得客气,但意思很清楚:这个案子,我大理寺评事接手了,你县令配合就行。

方县令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吴大有当着他的面,将如此骇人听闻的罪行和盘托出,而且直接牵扯到他的下属(吴大有)和本地豪强(沈荣),他此刻已是自身难保,哪里还敢阻拦陆明笙?更何况,陆明笙身边那几个护卫,手按刀柄,目光冰冷,显然不是吃素的。

“陆、陆评事……此案,但凭评事做主。本县、本县定当全力配合。”方县令最终颓然道,仿佛瞬间老了十岁。他知道,自己这个县令,恐怕是当到头了,只求不要牵连太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