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钦差行辕,在奔赴北疆的驿道上“磨合”

与刑名房(由大理寺、刑部抽调精干人员组成,负责抵达后可能的抓捕、审讯、看押事宜)的关系则有些微妙。刑名房主事是一位姓吴的刑部郎中,面色冷峻,目光如鹰,周身散发着刑狱特有的阴鸷之气。在陆明笙的查案理念中,当以账目为根基,证据为先导,循序渐进,铁证如山后再行雷霆之举。而吴郎中似乎更信奉刑讯的“效率”,对稽核房按部就班的查账进度不以为然,私下曾对下属言“查账能查出什么?抓到人,三木之下,自然水落石出”,认为稽核房的工作“迂缓误事”。双方虽未公开冲突,但隐隐形成了“文查”与“武审”两条思路,颇有各自为政、较劲之意。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护卫房由陈平与一位京营的熊姓校尉共同节制,纪律严明,沿途设哨、巡夜、警戒,一丝不苟,倒是在这充满不确定的旅途中,给人以难得的安全感。粮秣房则忙于统筹全队数百人的食宿补给,与地方驿站、州县交涉,忙得焦头烂额,无暇他顾。

旅途漫长枯燥,陆明笙便充分利用车中的时间。他反复翻阅携带的核心案卷与蓟州背景资料,在脑海中不断推演、完善抵达蓟州后的查账步骤、可能遇到的阻力及应对预案。他让王书办将之前拟定的“稽核程序二十二条”与“账目异常特征速查表”整理成简明手册,分发给房内各人,要求务必熟记,并时常利用休息时间,以假设的复杂账目问题考较赵、钱、孙、李四人,训练他们快速捕捉异常数字、发现逻辑矛盾、辨别伪造痕迹的能力。

旅途并非一帆风顺的磨合。离开京城的第四日,午后经过一段崎岖山路时,拉载稽核房部分次要账册与文具的骡车,左后轮车轴毫无征兆地断裂,车身猛地倾斜,若非驭手经验丰富、孙丙李丁拼死稳住,险些连人带车翻入路旁深沟。虽只损失了几刀普通纸张和两方石砚,但耽搁了整整一个下午修缮车辆,也让陆明笙惊出一身冷汗,越发严厉叮嘱孙、李二人,必须时刻检查车辆、看紧物资,绝不容再有失。第七日,夜宿一座规模颇大的州城驿馆时,稽核房暂存于驿馆厢房、尚未启封的几箱往年无关旧档,竟在夜间不翼而飞。全房惊动,四处搜寻,最终在驿馆后院荒废的柴房角落找到,箱上封条被撕,箱内文书有被翻动迹象,但未缺失。驿丞赌咒发誓绝非馆内人所为,护卫房彻查亦无果。此事虽未造成实质损失,却如同一声尖锐的警钟,在每个人心头敲响——行辕内部,也绝非铁板一块,有看不见的手在暗中窥探、试探,甚至制造混乱。

顾怀舟显然对行辕内部这些暗流涌动心知肚明。一次在保定府境内驿馆宿营后,他遣人将陆明笙单独唤至自己下榻的独院上房。

房内燃着银霜炭,温暖如春,与屋外的酷寒恍如两个世界。顾怀舟卸了官袍,只着一身玄色常服,靠在铺着狐皮的躺椅上,手中拿着一卷《孙子兵法》,但目光却有些游离。见陆明笙进来,他指了指下首的圆凳。

“行路近旬,感觉如何?”顾怀舟放下书卷,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回大人,行程按计划推进,稽核房诸人已渐次熟悉规程,配合亦算顺畅。只是……”陆明笙斟酌着词句,“行辕内各房,乃至三部(都、兵、户)所派人员,似乎……心思不一,步调难以完全协同。”

“嗯。”顾怀舟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些许疲惫,“李正使老成持国,但求稳妥,不喜激进;于侍郎身在兵部,同袍之情难免,对彻查军中多有顾虑;周侍郎掌天下钱粮,最怕窟窿越捅越大,难以收场,只盼速战速决,捂盖子了事。至于下面那些人,各有各的来路,各有各的打算,或想借此立功,或怕引火烧身,或受人指使,暗中掣肘。此行,明面上是查案,暗地里,是平衡,是博弈,是煎熬人心。其凶险处,未必下于直面蓟州那群蠹虫。”

“下官明白。稽核房定当恪守本职,以账册凭证为唯一依据,凭数据说话,不参与无谓之争,亦不授人以柄。”陆明笙肃然道。他知道,顾怀舟这是在提醒他,审计工作不仅要应对外部的财务造假,更要警惕内部的“人”的风险。

“光是守成,远远不够。”顾怀舟却轻轻摇头,目光变得锐利起来,“账册是死的,人心却是活的,且最善伪装。蓟州那边,刘瑾、周德威、赵文华虽已被锁拿进京,然其数十年经营,党羽门生故旧遍布州府卫所,利益网络盘根错节。他们绝不会坐以待毙。销毁证据,串供翻案,制造事端,煽动军心,乃至……行险一搏,皆有可能。更要紧的是,”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带着一种冰冷的洞悉:“他们必然会想方设法,从内部瓦解我们。行辕数百人,龙蛇混杂,谁敢保证没有早已被收买的眼线?没有见利忘义、可以被收买的内应?没有被人拿住把柄、不得不听命的软骨头?你要多用眼睛去看,多用心思去听,不仅要能看透假账,也要能识别人心。稽核房是你的根基,务必牢牢掌握,水泼不进。对外,尤其是对胡、沈等部院之人,可借其力,不可付其心,更不可露其底。”

“是,下官谨记大人教诲。”陆明笙心中一凛,知道顾怀舟这是在传授他官场生存与办案的顶级心法——内部控制与风险防范,不仅针对财务,更针对“人”。

“另外,”顾怀舟从身旁小几的暗格里,取出一份仅有数页、纸张粗糙、折叠得极小的册子,递给陆明笙,“此物,你且看看,记在心里,原件稍后需焚毁。”

陆明笙双手接过,展开。就着灯光看去,册子上的字迹歪斜潦草,显是仓促写成。内容却让他心头剧震——这竟是一份来自蓟州镇内部的“投名状”!具名者自称是蓟州镇户房一名不得志的老书吏,因常年受上司排挤盘剥,心怀怨愤,听闻钦差将至,特冒死密告。其中详列了蓟州镇在向下分拨钱粮时,几种惯用的、表面合规实则贪墨的手法,如“以次充好折色”、“虚报损耗加征”、“挪用专款放贷生息”等,甚至提供了几处可能藏有镇守太监刘瑾、总兵周德威等人“私账”、“密册”的地点线索,包括刘瑾在蓟州城外的别业密室、周德威一处外宅的地窖、以及城中某家背景复杂的大当铺的暗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