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闭嘴!”赵甲年纪稍长,更沉稳些,低声呵斥,但脸色同样难看,“抱怨有何用?赶紧收拾!把火盆生起来,文书箱子搬到最里面那间,用油布盖好,千万不能受潮!”
孙丙、李丁则默不作声地开始检查窝棚的结构,用随身的短刀修理那些过于粗大的缝隙,并试图找到能相对固定毡布的方法。
王书办搓着手,凑到陆明笙身边,低声道:“陆大人,此地……绝非久留之地。对方将我等置于此处,名为安置,实为囚禁监视。一应供给,皆需仰赖其鼻息,若他们在饮食柴炭中做些手脚,或是断供要挟……”
陆明笙没有立刻回答。他正蹲在地上,用手指抹了一点地面的尘土,仔细捻了捻,又凑到鼻尖闻了闻。然后,他站起身,走到窝棚边缘,掀开破毡布一角,望向外面。暮色四合,营地中到处是忙碌的人影和点燃的火把光亮。远处,蓟州城的方向,已经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火,在飘起的细碎雪沫中,显得朦胧而遥远,如同海市蜃楼。更远处,是燕山山脉在黑暗中起伏的、如同巨兽脊背般的轮廓。
“王书办,你说得对,但也未必全对。”陆明笙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多少情绪,“他们将我们隔离在此,是控制,是羞辱,但同样,也给了我们一个相对独立、不易被城内眼线时刻窥探的空间。当然,这营地本身,恐怕也少不了他们的耳目。”
他转身,看向自己这几位在寒风中冻得脸色发青、却仍在努力收拾的手下,目光缓缓扫过每个人的脸:“从此刻起,我们身处敌境。这里的每一口食物,每一滴水,每一缕柴烟,都可能被做了手脚。这里的每一道看似不经意的目光,每一次看似偶然的接近,都可能包藏祸心。”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赵甲、钱乙,你二人负责文书账册的保管与清点,每日早晚各一次,必须确保无一缺失、无一受潮受损。所有重要文书,必须入箱上锁,钥匙由你二人与我,分别保管。孙丙、李丁,你二人除协助文书搬运外,主要职责是守卫与巡察。夜间必须轮流值守,不得懈怠。注意营地内外一切可疑动静,尤其是我们稽核房所在的这片区域。”
“王书办,你立刻去粮秣房,索要物品。除了常规的柴炭、粮食、饮水、灯油蜡烛、笔墨纸砚外,”陆明笙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冷光,“还要几样特殊的东西:五面尺半见方的、打磨光亮的铜镜;三丈以上的、厚实不透光的黑布;十斤以上、颗粒均匀洁净的细河沙;二十把大小不一、全新的黄铜锁具,以及配套的钥匙;再要几块打磨平整的大理石板,或坚硬的木板,越大越好。”
王书办愣了一下,铜镜、黑布、细沙、新锁、石板?这些与查账何干?但他没有多问,立刻应道:“是,下官记下了。只是……这些东西,粮秣房未必有,即便有,蓟州城那边,恐怕也会推脱……”
“无妨。”陆明笙淡淡道,“你只管去要,以行辕稽核房的名义。他们若问用途,便说是顾大人查案所需,具体不便透露。若他们推诿拖延,你便去找陈平陈校尉,让他以护卫房需加强警戒、设置机关为由,协助索要。记住,态度要坚决,理由要含糊,但绝不能让步。这是我们的底线之一。”
“下官明白!”王书办心中一凛,知道这些东西恐怕事关重大,甚至可能关乎生死。
“李书办,”陆明笙转向李书办,“你长于交际,心思活络。从明日起,你的任务是,在不引起怀疑的前提下,尽可能与行辕内其他各房的人,尤其是护卫房、粮秣房,乃至案牍、刑名房的中下层胥吏、兵卒,搞好关系。多听,多看,少说。注意收集一切关于蓟州城、关于马彪、关于署理巡抚、镇守府,乃至关于城内三教九流、市井传闻的信息,无论大小,无论真假,回来告诉我。另外,特别注意,有哪些人对我们稽核房特别‘关注’,或者试图打探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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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大人放心,小的晓得分寸。”李书办点头,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陆明笙最后看向众人,语气前所未有的严肃:“记住,此地非京城,非旅途,更非坦途。我们是来查账的,是来揭开盖子的。在有些人眼里,我们比城外那些北虏探子,更可恨,更该死。从踏入这片营地开始,我们稽核房的每一个人,都如同行走在刀尖之上,睡卧于虎狼之侧。谨慎,再谨慎;警惕,再警惕。我们不仅要查清账目,揪出蠹虫,更要首先,活下去。”
窝棚内一片寂静,只有寒风穿过的呜咽声。跳动的火光映在赵、钱、孙、李四人年轻而紧绷的脸上,映出他们眼中最初的不安、屈辱,逐渐被一种凝重、决绝,乃至是豁出去的狠劲所取代。
“是!大人!”四人齐声低吼,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力量。
王书办匆匆离去,前往粮秣房交涉。陆明笙则走到窝棚门口,掀开毡布,望着外面已经完全暗下来的天空。细碎的小雪已经变成了纷纷扬扬的雪花,在营地各处升起的篝火和火把光芒中,胡乱飞舞,很快就在冻土和窝棚顶上覆上了一层薄薄的、惨淡的白。
远处,蓟州城的灯火在雪幕中更加朦胧,像一只隐藏在黑暗中的、冰冷的独眼,默默地注视着这片荒野中亮起的、微弱而倔强的光点。
审计的战场,已经不再是户部那堆积如山的档案,不再是旅途中的推演与防备,而是这片真实的、寒冷的、充满敌意的土地。规矩的较量,从踏入这片营地的一刻,就已经开始。对方用荒滩、窝棚、风雪,给他们立下了蓟州的“规矩”。而他们,这些来自京城的“审计师”,必须在这恶劣的、不公的“规矩”夹缝中,建立起自己的秩序,找到那把能撬开铁幕、让阳光照进黑暗的、名为“证据”的凿子。
雪,越下越大了。寒风呜咽,如同这片土地上无数未得昭雪的亡魂,在黑暗中哭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