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立刻分头忙碌起来。窝棚内，算盘声、整理纸张的沙沙声、以及修理木板的敲击声响起，暂时驱散了一些寒意与压抑。

下午，李崇山以钦差正使名义签发的、要求蓟州巡抚衙门、镇守府、蓟州左卫等移交账册的正式公文，由一队护卫护送，送往城中。果不其然，送文书的护卫很快回报：巡抚衙门称署理巡抚王道然大人“偶感风寒，卧床不起”，由一名师爷出面接收了公文，表示“尽快转呈”；镇守府则直接吃了闭门羹，守门的小太监尖着嗓子说“各位公公正在为刘公公祈福，不见外客”，公文是塞进门缝的；蓟州左卫指挥使司倒是进去了，但接待的是一位姓冯的副千户，声称指挥使大人“巡边未归”，账册库房钥匙由指挥使亲自掌管，他“无权擅开”，只能将公文“暂且留下，待指挥使回衙处理”。

一切都在预料之中。行辕正堂内，气氛更加凝重。对方连表面功夫都懒得做了，摆明了就是拖。

“看来，暗查必须加快！”顾怀舟冷声道。

陆明笙没有等待。他根据自己拟定的计划，决定首先从相对容易切入、且可能获取局部真实信息的“核对兵员”环节入手。他以“复核陈安恤银案需核实其兄陈平所在小旗具体情况”为由，撰写了一份措辞严谨、要求具体的文书，再次派王书办和李书办，带着两名护卫，前往蓟州左卫指挥使司，指名要见那位冯副千户，要求其提供陈平所在小旗永昌元年全年的“员额名册”及“粮饷支取流水”的抄录件。

小主，

这一次，或许是要求具体，目标较小，或许是对方想看看钦差行辕到底要耍什么把戏，那位冯副千户倒是没有直接拒绝，但依旧推诿，说“名册或有，然粮饷流水涉及卫所机密，且年代久远，查找需时”，让王书办他们三日后再来。

“三日？”陆明笙听完回报，沉吟片刻，“他这是在试探，也是在拖延。不过，既然松了口，便是机会。李书办，这三日，你想办法，在不惊动对方的前提下，摸清这个冯副千户的底细，喜好，有无把柄或软肋。王书办，你与赵甲一起，根据我们手头那份残缺的抄本名册，以及兵部档案中关于蓟州左卫的零星信息，尽可能还原出那个小旗永昌元年可能的人员构成与变动情况，做出一个预测模型。三日后，我们再去，看看他们能拿出什么东西来。”

与此同时，刑名房在吴郎中的指挥下，也开始了秘密行动。几名精干的胥吏换上便装，在护卫的暗中保护下，混入蓟州城，试图接触一些可能的目标。而稽核房这边，陆明笙也开始调配那十名护卫，准备进行“核查实物”与“追踪银流”的调查。他深知这两项行动风险最高，也最可能触及对方核心利益，必须慎之又慎。

然而，就在行辕上下为打开局面而焦灼努力时，一场突如其来的、充满诡异与威胁的“交火”，在抵达蓟州后的第二夜，毫无征兆地爆发了。

是夜，风雪又起，比前夜更猛。呜咽的狂风卷着鹅毛大雪，疯狂抽打着营地的窝棚，发出鬼哭狼嚎般的声响。营地内的篝火大多被吹灭，只有零星几处重要的岗哨和几位钦差所居的砖石厅堂，还亮着微弱的、仿佛随时会被风雪吞噬的灯火。

稽核房所在的窝棚区，更是早早陷入一片黑暗与寒冷。陆明笙让孙丙、李丁加强了夜间值守，与护卫房安排的哨卡形成呼应。他自己则裹着厚厚的毛毡，就着气死风灯如豆的微光，反复推演着查账的各种可能路径，以及如何利用那点有限的铜镜、黑布、细沙等物，在可能的“现场审计”中发挥作用。

子时前后，风雪声中，忽然传来一阵极其轻微、却不同于风声的异响，仿佛是什么东西快速掠过积雪的表面，又像是利刃划过毡布。紧接着，窝棚外负责警戒的孙丙发出一声短促的低喝：“谁？！”

“嗖——噗！”

一声尖锐的破空之声几乎与孙丙的低喝同时响起，随即是箭矢深深扎入木桩的沉闷声响！

“有刺客！”孙丙的怒吼瞬间划破了风雪的呼啸。几乎同时，附近几处窝棚也传来惊叫和兵刃出鞘的声音！

陆明笙猛地翻身坐起，一把抄起枕边顾怀舟所赠的短匕，低喝道：“熄灯！所有人，靠墙，别动！”王书办反应极快，立刻吹熄了气死风灯。窝棚内瞬间陷入一片漆黑，只有外面风雪声、呼喝声、奔跑声、以及零星的弓弦响动和箭矢破空声，交织成一片混乱而危险的战场杂音。

“保护大人！”是李丁的声音，他显然已与孙丙汇合，守在窝棚门口。

陆明笙心跳如鼓，但强行令自己冷静下来。刺客？是蓟州镇的人？这么快就忍不住要下黑手了？还是想制造混乱，警告行辕？

外面的打斗声并不密集，但每一次兵刃交击和呼喝都清晰可闻，显示来袭者人数不多，但极为精锐，而且……似乎并不以杀人为唯一目的？

“陆主事！陆主事可在？”窝棚外传来陈平急促而压低的声音。

“陈校尉，我在！”陆明笙立刻回应。

毡布门帘被猛地掀开，一股寒风夹杂着雪花卷入，陈平带着两名护卫闪身进来，身上带着凛冽的寒意和淡淡的血腥气。“没事吧？”

“无事。外面情况如何？”陆明笙急问。

“来了七八个蒙面的，身手极好，像是军中老手。用弩箭，专射灯亮处和试图出来查看的人，并不强攻。伤了我们两个兄弟，被我们逼退，往西边荒滩跑了，已派人去追，但雪大，怕是难追。”陈平语速极快，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脸色，但声音里满是怒火与后怕，“他们的目标，似乎就是制造混乱，试探虚实，或者……警告。”

正说着，外面传来一阵嘈杂，有人高喊：“粮秣房走水了！”

陆明笙心头一凛，与陈平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寒意。果然不止一路！

两人冲出窝棚，只见营地西北角，粮秣房所在的几间窝棚，已是火光冲天！风雪虽大，但火借风势，烧得极旺，映红了半边天空。行辕众人正在慌乱地救火，呼喊声、泼水声乱成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