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夜袭扰的余波与“鬼打墙”式的账册敷衍,如同两道冰冷的枷锁,沉重地压在钦差行辕每一个人的心头。营地内的气氛,从最初的憋屈与愤怒,逐渐沉淀为一种更为凝重的、混合着危机感与决绝的沉默。每个人都知道,蓟州地头蛇的獠牙已露,接下来的每一步,都将在明枪暗箭与诡谲迷雾中穿行。
顾怀舟在行辕正堂召集了核心人员,他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唯有一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寒铁般冷硬的光芒。“雪夜之事,对方意在恫吓,试探,消耗。其行虽卑,却也露了怯——他们不敢公然袭杀钦差,说明对朝廷法度、对‘王命旗牌’仍有忌惮。然,其抗拒查账之心,已昭然若揭。指望他们交出真实账册,无异于与虎谋皮。”
他目光扫过众人,最终定格在陆明笙脸上:“陆主事昨日所言,跳出‘账本’,从实物、银流、底层入手,乃是正解。此事,必须加快,且需更加隐秘、果决。刑名房那边,进展如何?”
刑名房主事吴郎中出列,脸色有些难看,拱手道:“回大人,下官派出去的人,接触了几个可能的线人,但……收效甚微。要么对方畏惧,三缄其口;要么开口索要天价,所言却多是捕风捉影,难辨真伪;更有两人,在接触后次日便‘意外’失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显然是被清理了。对方在蓟州经营日久,耳目众多,对城内风吹草动异常敏感,我等外来者,想要在短时间内打开缺口,难如登天。”
顾怀舟并不意外,只是微微颔首:“内线难寻,便强攻外围。陆主事,你那边,可有具体方略?”
陆明笙早已胸有成竹,起身道:“大人,下官以为,当务之急,是找到蓟州镇巨额亏空军饷的可能去向。贪墨之银,无非几种用途:挥霍享乐、购置产业、贿赂上下、或隐匿储藏。刘瑾、周德威、赵文华等人皆已被锁拿进京,其在蓟州的宅邸产业,想必已被查封或严密监控,暂时难以入手。然,其数年间贪墨所得,数额必定极其庞大,不可能全部以现银形式藏于宅中,必有相当部分,通过钱庄、银号、当铺等进行流转、存储、或洗白。尤其是当铺,不仅可寄存贵重物品,更常是地下钱庄、洗钱枢纽。下官建议,立即着手,对蓟州城内及周边州府,所有规模较大的钱庄、银号、当铺,尤其是与刘瑾、周德威、赵文华及其亲信家眷有生意往来的,进行秘密调查。”
“调查钱庄、当铺?”户部侍郎周忱皱眉道,“此等商家,最重信誉与保密,岂会轻易透露客户信息?且其背后,往往与地方豪强、甚至官府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触动他们,恐打草惊蛇,甚至引发反弹。”
“周大人所言极是。”陆明笙点头,“故下官以为,此次调查,不能以官方名义,更不能大张旗鼓。需扮作商旅、寻亲、或急需用钱之人,以洽谈生意、典当物品、兑换银两为名,进行试探。重点不在于拿到具体的账本——那绝无可能——而在于观察、打听、捕捉异常。”
他详细解释道:“其一,观察其经营规模、客流量、伙计掌柜的做派,是否与其明面上的资本、地段相符?有无异常繁荣或刻意低调之处?其二,打听其东家背景、与官府往来、近年有无异常的大额交易或人事变动?其三,捕捉异常细节,比如,是否对大宗、来历不明的金银珠宝、古玩字画来者不拒?是否提供非同寻常的‘保管’或‘汇兑’服务?其银库、库房的守卫是否异常森严?甚至,其建筑本身,有无不合常理的坚固结构或隐秘空间?”
“此外,”陆明笙眼中闪过一丝锐光,“可设法接触这些钱庄当铺的中下层伙计、账房先生。他们未必知晓核心机密,但每日经手银钱货物,对异常交易、特殊客人、东家与某些官员的密切往来,必有所感。许以小利,或抓住其把柄,或可撬开一丝缝隙。”
顾怀舟听完,沉吟片刻,看向李崇山和于慎行:“李大人,于大人,二位以为如何?”
李崇山捻须道:“陆主事所虑周详。明查账册之路已绝,暗访银流,确是险中求胜之策。只是,人选、方式,需慎之又慎。一旦暴露,不仅前功尽弃,更可能危及性命。”
于慎行也道:“我同意。此事,可由稽核房与护卫房共同负责。陆主事统筹,陈副统领选派最机警可靠的护卫,扮作随从、车夫,暗中保护,并负责应急。所有参与暗访之人,必须对好说辞,熟悉商贾、旅人举止,绝不能露出官家破绽。”
“好!”顾怀舟拍板,“便如此定。陆主事,你与陈副统领即刻商议,拟定详细名单与方案,报我知晓。记住,宁缓勿急,宁缺毋滥。首要确保自身安全,其次才是获取信息。若有任何风险,立即撤回,不得犹豫。”
“是!”陆明笙与陈平齐声应诺。
离开正堂,陆明笙与陈平立刻回到稽核房窝棚,闭门商议。参与暗访的人选,必须头脑灵活,口齿伶俐,善于随机应变,且最好对钱粮商事略知一二。稽核房内,王书办老成,但书生气重;李书办活络,但略显油滑;赵甲、钱乙年轻,经验不足;孙丙、李丁倒是机警,但武人气质难掩。思来想去,陆明笙决定,此次暗访,以自己为主,李书办为辅,再带上两名陈平挑选的、最是精明强干、且略通市井之道的护卫,扮作主仆。王书办与赵、钱、孙、李等人,则留在营地,继续整理已有资料,并负责与刑名房、粮秣房等其他部门的日常联络,同时看紧家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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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平对此安排虽有顾虑——陆明笙身份重要,亲自涉险,万一有失,后果不堪设想。但陆明笙坚持,言道查账寻踪,非亲临其境、亲眼观察、亲耳听闻,难以捕捉那转瞬即逝的异常,也难以做出准确判断。且他以“游学士子,家道中落,欲变卖祖传之物”或“南边来的商人,打听行情”为掩护,有李书办从旁帮衬,两名护卫暗中保护,只要小心谨慎,应无大碍。陈平拗不过他,只得答应,但坚持要再安排两到三名护卫,扮作行商或路人,在目标钱庄当铺外围接应,一旦有变,可迅速支援。
目标的选择也需谨慎。陆明笙让李书办根据之前收集的零星信息,再结合这两日暗中打探,列出了蓟州城内及周边几个大镇,共计八家规模最大、口碑(或恶名)最着的钱庄、银号、当铺。其中,三家在蓟州城内最繁华的东、西两市,两家在城外的漕运码头重镇张家湾,还有三家分别位于邻近的玉田、丰润、三河县城。他们决定,先从城外的张家湾和邻近县城开始,这些地方离蓟州城稍远,控制或许不如城内严密,且商旅往来复杂,不易引人注目。
次日一早,天色微明,风雪暂歇。陆明笙换上了一身半旧的靛蓝细棉直裰,外罩青色棉斗篷,头戴四方平定巾,扮作一个家道中落、气度尚存的读书人。李书办则换上褐色短褐,扮作老仆。两名精干护卫,一人扮作车夫,赶着一辆半旧的青篷骡车;另一人扮作随行小厮。陈平另外安排的三名护卫,则或扮作货郎,或扮作行商,或扮作走亲的农夫,间隔一段距离,遥遥跟随。
一行人悄然离开营地,绕过官道,从偏僻小路,先往东南方向的张家湾镇而去。
张家湾是北运河的重要码头,南来北往的漕船、商船汇聚于此,商业繁盛,三教九流混杂。镇上的“永通”钱庄和“裕昌”当铺,是方圆百里内最大的两家金融机构,据说背景深厚,与蓟州镇乃至京城都有往来。
陆明笙的骡车在“永通”钱庄气派的门脸前停下。他下了车,略整衣冠,带着“老仆”李书办,踱步而入。钱庄内柜台高耸,伙计忙碌,算盘声噼啪作响,空气中弥漫着银钱特有的、混合着桐油和纸张的独特气味。
陆明笙走到一个空闲的柜台前,操着一口略带南方口音的官话,对柜后一个戴着瓜皮帽、留着两撇鼠须的中年账房道:“这位先生请了。在下江南人士,游学至此,盘缠将尽,欲将家中带来的一对祖传羊脂玉镯,兑换些银两,以作归资。不知贵号可收?作价几何?”
他边说,边从怀中取出一个锦囊,倒出两只用软布包裹、晶莹温润的玉镯(这是顾怀舟提供的道具,乃宫中旧物,价值不菲,但并非违禁之物),轻轻放在柜台上。
那账房眼睛一亮,小心拿起玉镯,对着光仔细看了半晌,又用指尖轻轻弹了弹,侧耳倾听,脸上露出职业化的、恰到好处的赞叹:“好东西!羊脂白玉,质地上乘,雕工古雅,应是前朝宫里的样式。先生真要出手?”
“无奈之举。”陆明笙叹了口气,神色黯然,“若非归乡心切,盘缠无着,断不肯变卖祖物。还请先生给个公道价。”
账房捻着鼠须,沉吟道:“此镯虽好,然眼下兵荒马乱,玉器行情不比太平年月。这样吧,一对,纹银八百两。这是小店能出的最高价了,先生可去别家问问,绝无此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