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睚眦卫至,晨光疑云

晨曦如金,刺破江面的薄雾,将光芒洒落在狼藉的沙洲上。火焰仍在燃烧,但已不如之前那般猛烈,黑烟与晨雾交织,为这片血腥之地蒙上了一层诡异的薄纱。

黑衣黑甲,脸覆面罩,只露出一双双冰冷眼眸的睚眦卫,如同沉默的死神,已将沙洲完全控制。他们行动迅捷,配合默契,无声地清理战场。跪地投降的水匪被迅速缴械、反绑,稍有异动者,迎接他们的便是冰冷的刀锋或无声的弩箭,绝无半分犹豫。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混合着硝烟与江水的气息,令人作呕。

贺天雄面如死灰,被两名睚眦卫死死按在地上,独眼中充满了绝望与不甘。他想不通,睚眦卫怎么会出现在这里?难道周扒皮那混蛋出卖了自己?不,不可能,周扒皮没那个胆子,也没那个必要。难道是为了……那盏灯?还是为了那两个身份不明的人?

他不敢再想下去。落到睚眦卫手里,意味着什么,他比谁都清楚。生不如死,只是最轻微的结局。

一名身材颀长、气息沉凝的睚眦卫百户,在一队精锐的护卫下,缓步踏上沙洲。他并未覆面,露出一张棱角分明、不苟言笑的脸,约莫三十许岁,眼神锐利如鹰,扫视着满目疮痍的战场,最后,目光定格在那间仍在燃烧、却被奇异银白光芒笼罩的石屋上。准确地说,是定格在石屋缺口处,那点温暖、纯净、与周围烈焰和血腥格格不入的银白灯火上,以及灯火下,那个蜷缩哭泣的孩子,和两个昏迷不醒、气息奄奄的身影。

“禀百户大人,匪首贺天雄及其残部十六人已全部擒获,毙敌八人,伤者无算。我方无人伤亡。”一名小旗快步上前,单膝跪地,声音冰冷清晰。

被称为“陈百户”的睚眦卫首领微微颔首,目光并未离开石屋,沉声问:“屋内情况如何?查明身份了吗?”

“回大人,屋内共有三人。两名成年男子,皆重伤昏迷,气息微弱,似遭烈火焚烧及外力重创。另有一名男童,年约七八岁,受惊过度,但似乎未受重伤。那灯火……颇为古怪,能辟火驱烟,卑职等不敢擅入,只在外面警戒。”小旗回答得一丝不苟。

陈百户眉头微蹙,目光在那银白灯火上停留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凝重。这灯光……绝非寻常。如此剧烈的火势,竟能护住方寸之地不燃,且光芒纯净温暖,隐隐有驱邪破妄之意,更带着一种古老神圣的气息,绝非江湖术士的把戏,也非寻常法器所能为。难道……

“那灯火,可曾主动攻击?”陈百户又问。

“未有主动攻击迹象。然先前一匪徒欲伤那孩童,被灯光所阻,其所持钢刀被无声洞穿一孔,手法诡异,未曾看清。”小旗如实禀报。

陈百户眼神一凝。自动护主?这盏灯,果然有灵性。他心中疑虑更重。这三人,尤其是那盏灯,究竟是何来历?为何会出现在这偏僻沙洲,引来“澜江蛟”这等悍匪围攻?昨夜那冲天的银白光柱,他在数里外的战船上都清晰可见,气息神圣庄严,绝非邪祟,却又透着说不出的古怪。

“传令,速速扑灭余火,清理出通道。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那石屋十丈之内,更不得惊扰屋内之人。”陈百户沉声下令,语气不容置疑,“将贺天雄单独看押,稍后本官要亲自审问。其余匪众,分开看管,严加审讯,务必撬开他们的嘴,问清楚今夜之事来龙去脉,受何人指使,目标为何。”

“是!”小旗领命,迅速退下安排。

很快,训练有素的睚眦卫行动起来。一队人取来水囊、沙土,扑灭石屋周围残余的火焰,清理出一条安全通道。另一队人将俘虏分开看押,开始审讯。整个过程迅捷无声,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效率。

陈百户没有立刻进入石屋,而是站在原地,目光锐利地打量着石屋的构造、周围的痕迹,以及贺天雄等人留下的武器装备。他经验丰富,眼光毒辣,从现场遗留的痕迹,已经大致推断出昨夜战斗的激烈程度。水匪人数众多,且有备而来,火攻、箭袭、强攻,手段狠辣。而石屋内的人,显然处于绝对劣势,能支撑到现在,除了那盏神异的古灯,恐怕自身也绝非易于之辈。尤其那冲天的银白光柱,绝非重伤濒死之人能够激发。

“大人,火已扑灭,通道已清理。”一名睚眦卫上前禀报。

陈百户点点头,迈步向前。他没有带太多人,只带了副手和两名亲信,小心翼翼地靠近石屋。他脚步很轻,呼吸平稳,右手看似随意地搭在腰间横刀刀柄上,实则全身肌肉紧绷,气机内敛,做好了随时应对突发状况的准备。那盏灯太过神异,由不得他不谨慎。

随着距离拉近,那银白灯光带来的温暖、宁静、仿佛能涤荡心神的感觉愈发清晰。陈百户心中微震,这感觉……竟隐隐与他曾在宫中见过的几位供奉道门高人或佛门大德身上的气息相似,却又更加纯粹古老,不带丝毫烟火气。这绝非寻常宝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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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缺口处,他停下脚步,没有贸然踏入那银白光芒笼罩的范围。目光首先落在那盏古朴的长明灯上。陶制的灯盏样式古拙,毫无花哨纹饰,却自有一股沧桑气韵。灯盏内,豆大的银白火焰静静燃烧,稳定而柔和,灯盏内壁隐约可见澹金色的、被灼烧出的奇异符文痕迹,此刻正随着灯火的跃动,流淌着微光。

他的目光移向灯光下的人。

左边一人,身着破烂不堪、沾满血污和焦痕的青色布衣,看样式像是普通百姓,但质地似乎不差。此人仰面躺着,脸色惨白如纸,七窍残留着干涸的血迹,气息微弱到几乎感觉不到,仿佛风中残烛,随时会熄灭。但让陈百户瞳孔微缩的是,此人眉宇间,隐隐残留着一丝未曾散尽的、凛然不屈的气度,即使昏迷濒死,也给人一种磐石般的坚韧感。而且,此人虽然满面血污,但看其骨相轮廓,年纪似乎不大,绝不会超过三十。一个如此年轻的普通人,能在“澜江蛟”的围攻下支撑这么久?

右边一人,则更为奇特。衣着华贵,但破损严重,依稀可见蜀锦云纹,绝非寻常人家。此人面如金纸,嘴唇发紫,身上有多处烧伤和利器伤痕,但致命伤似乎是胸口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以及……体内某种诡异的、似乎被强行驱散的阴寒、暴烈、沉重混杂的气息残余。陈百户目光毒辣,一眼就看出,此人伤势极重,几乎一脚踏入了鬼门关,能活到现在堪称奇迹。而且,此人昏迷中眉头紧锁,似乎承受着极大的痛苦,但眉宇间那股久居人上的贵气和一丝深藏的、近乎偏执的傲然,却难以掩饰。这绝非普通富家子弟,更非江湖中人。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那个蜷缩在青衣男子身旁、哭得抽噎不止的男童身上。孩子不过七八岁,瘦骨伶仃,小脸被烟灰和泪痕糊得乱七八糟,一双大眼睛里充满了恐惧、茫然和无助,此刻正怯生生地看着他们这些不速之客,小小的身子还在发抖。

陈百户的目光在三人身上来回扫视,最后又落回那盏古灯上,心中疑云重重。这三人组合,太过怪异。一青衫布衣的年轻男子,一看就是底层百姓,却气度不凡,重伤濒死而不倒。一锦衣华服、贵气逼人却同样重伤垂死的青年,身份成谜。一个明显是贫苦人家的孩子。还有这盏神异无比、闻所未闻的古灯。

他们是谁?为何会在一起?又为何会出现在这荒凉的沙洲,还带着这样一盏灯?贺天雄等人,是冲着人来的,还是冲着这盏灯来的?昨夜那冲天的银白光柱,又是谁激发的?这盏灯,与那银白光柱有何关联?

一个个疑问,如同迷雾,笼罩在陈百户心头。但他脸上依旧沉静如水,看不出丝毫情绪。

“这位军……军爷……” 石头见陈百户等人只是站在外面打量,没有像那些水匪一样凶神恶煞地冲进来,胆子稍微大了一点,抽噎着,用颤抖的、带着浓浓哭腔的声音,怯生生地问道,“你……你们是来救大叔和……和慕叔叔的吗?”

陈百户目光转向石头,冰冷的目光稍微柔和了一丝。他从这孩子的眼神和问话中,能看出这三人之间,至少这青衣男子(大叔)和这孩子关系匪浅,那华服青年(慕叔叔)则似乎只是同行者。

“本官乃朝廷睚眦卫百户,陈铮。” 陈百户的声音依旧冷硬,但刻意放缓了语速,减少了几分压迫感,“奉命巡查江面,昨夜见此处有异光冲天,兼有喊杀之声,特来查探。小娃娃,莫怕。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里面躺着的两位,又是何人?你们为何会在此地,又为何遭水匪围攻?”

他问话条理清晰,语气平静,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却又没有逼迫之意。

石头到底是个孩子,一夜惊吓,此刻见到似乎是“官爷”的人,又听到对方自报是朝廷的,心下稍安,抽噎着回答:“我……我叫石头。大叔……大叔是好人,他救了我……慕叔叔,是我们在路上遇到的……我们坐船,船翻了,就漂到这里……那些坏人,他们要杀我们,抢我们的东西,还要放火烧房子……” 他年纪小,表达不清,又受了惊吓,说得断断续续,但大致情况还是说明白了。

陈百户耐心听着,心中快速分析。翻船?漂流至此?水匪围攻?听起来合情合理,澜江上翻船事故和水匪劫掠并不少见。但关键在于,这三人身份绝不简单,尤其是那盏灯。水匪围攻,恐怕不仅仅是劫财害命那么简单。

“石头莫怕,你们现在安全了。” 陈百户尽量让语气温和一些,“你大叔和这位慕叔叔伤得很重,需要立刻医治。我们能进去看看他们吗?我们带着军中最好的医官。”

石头犹豫了一下,回头看看昏迷不醒的陆明笙和慕云州,又看看那盏散发着温暖光芒的古灯,小脸上露出挣扎的神色。大叔昏迷前紧紧护着他,慕叔叔用奇怪的方法让灯更亮了,现在灯还亮着,大叔和慕叔叔都没事……这些军爷看起来好像不是坏人,还说要救大叔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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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终,对陆明笙的担忧压倒了对陌生人的恐惧,石头点了点头,小声道:“可……可以。但是……这灯光,好像不喜欢坏人靠近……刚才有个坏人想用刀拍我,灯光就……就把他的刀弄了一个洞。”

他指了指地上那柄被银光洞穿的钢刀。

陈百户目光一凝,看了一眼那钢刀上的孔洞,边缘光滑如镜,绝非凡铁所能为。他心中对那盏灯的警惕又提高了几分。自动护主,而且似乎有辨别敌我的能力?这已经超出了寻常法器的范畴。

“无妨,我等并无恶意,只是救人。” 陈百户说着,示意副手和两名亲信留在外面警戒,自己则深吸一口气,调整内息,收敛了所有外放的煞气和敌意,以一种平和、中正、不带丝毫恶念的状态,试探性地,缓缓抬脚,踏入了那银白光芒笼罩的范围。

一步踏入,温暖、宁静、祥和的感觉瞬间将他包裹,仿佛疲惫的身心都被洗涤了一遍,连昨夜追击水匪、一夜未眠的些许倦意都消散了不少。那灯光对他并无排斥,也没有任何攻击的迹象,只是静静地燃烧着,散发着柔和的光芒。

陈百户心中一定,看来这灯光果然有灵性,能辨善恶敌我。他不再犹豫,快步走到陆明笙和慕云州身边,蹲下身,仔细查探两人的伤势。

这一探查,他心中更是震惊。

那青衣男子(陆明笙)的伤势,堪称恐怖。体表多处烧伤、利器划伤且不说,最严重的是内伤。五脏六腑似乎都遭受了严重的震荡和灼伤,经脉寸断,气若游丝,更诡异的是,其神魂似乎也遭受了重创,气息微弱飘忽,仿佛随时会消散。这种伤势,换做常人,早就死得不能再死了,此人竟然还能吊着一口气,简直不可思议。而且,陈百户隐约感觉到,此人身上残留着一丝极其微弱、却无比精纯阳和的气息,似乎与这盏灯的银白光芒同源,正在极其缓慢地滋养着他破碎的身体和神魂,维持着最后一点生机。若非这股气息,此人恐怕早已毙命。

而那华服青年(慕云州)的伤势同样触目惊心。胸口刀伤深可见骨,失血过多,体内更有数道极其阴毒、暴烈、沉重的异种真气在肆虐,虽然似乎被某种力量强行驱散、净化了大半,但残余的破坏力依旧不容小觑。而且,此人似乎还遭受了某种极其恶毒的、类似诅咒或者剧毒的反噬,生命力透支严重,几乎油尽灯枯。能活到现在,同样是个奇迹。

两人皆是重伤垂死,急需救治,拖延不得。

“来人!” 陈百户站起身,沉声喝道,“速将随军医官请来!准备担架!此二人伤势极重,需立刻施救,小心搬运,不得有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