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二哥邢雷提着个军用保温桶回来,里面是他让部队食堂做的鸽子汤。“这汤补元气,我让炊事班炖了四个小时。”他把保温桶递给邢菲,声音洪亮,“部队的老中医说,这种时候就得靠食补,配合治疗效果好。”他走到病房门前,对着里面大声说:“凌云,听见没?赶紧醒过来,等你好了,我带你去打靶,让你见识见识我的枪法!”
邢菲接过保温桶,眼眶一热:“二哥,谢谢你。”
“跟我客气啥。”邢雷拍了拍她的肩膀,“我已经跟领导请了假,这几天就在这儿守着,有啥需要帮忙的尽管说。”
深夜时分,凌云的同事们来了。张猛拎着个大果篮,脚步放得很轻,怕惊扰了这份安静;周国良扶着眼镜,手里拿着凌云没做完的工作报表;林威提着保温桶,里面是妻子熬的鸡汤;赵宇轩和林薇捧着一束向日葵,那是凌云最喜欢的花;孙萌萌趴在李姐怀里,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
他们在走廊里站定,正好听到三个姑娘对父母说的话。那些带着哭腔却异常坚定的声音,像温水煮着每个人的心。
张猛抹了把脸,瓮声瓮气地说:“咱这兄弟,值了。”周国良推了推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湿漉漉的;林薇看着那束向日葵,眼泪掉在花瓣上;孙萌萌哽咽着说:“凌云哥一定会醒的。”
走廊里,苏建军走到陈雪身边,把保温杯塞进她手里:“粥凉了,爸去热。”陈雪接过杯子,指尖碰到父亲的手,才发现他的手在抖;邢母从手袋里拿出块巧克力,剥开糖纸递给邢菲:“补充点体力,硬仗还在后头;王桂英把温热的馒头塞进女儿手里:“吃点,不然哪有力气等他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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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姑娘捧着手里的东西,眼泪掉得更凶,却都用力点了点头。监护仪的“滴滴”声在走廊里回荡,此刻听着,竟像是多了几分力量。
二哥邢雷站在病房门前,拿出手机播放起部队的军号声,军号声在寂静的走廊里震荡,带着部队清晨特有的凌厉与激昂,一声声撞在墙壁上,又弹回来,裹着三分急切三分期盼。邢雷举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绷紧的侧脸,他刻意把音量调到最大,军号里混着的跑步声、口号声像潮水似的往病房里涌——那是凌云以前总念叨的“能提神的声音”。
可病床上的人依旧静躺着,睫毛没颤一下,手指也没动半分,胸口的起伏还是那么微弱,仿佛那声嘶力竭的军号只是一阵无关紧要的风。
邢雷举着手机的手慢慢垂了下来,军号声还在响,却像突然被抽走了力气,变得蔫蔫的。他喉结滚了滚,转身时肩膀差点撞到门框,声音闷得像堵了团棉花:“平时在部队,这号声一响他准蹦起来……今天咋就……”
走廊里的人都没说话,只有手机里的军号还在固执地喊着。苏建军皱着眉,手在帆布包上摩挲得更用力了,指节泛白——他见过洪水漫过堤坝时的绝望,此刻心里竟有点像那会儿,明明攥着劲,却不知道该往哪儿使。他看了眼陈雪,姑娘正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动一动的,手里那杯小米粥早就凉透了。
邢父站在窗边,背对着众人,指尖在玻璃上无意识地划着。他平日里总说“事在人为”,此刻却连转身的力气都像被抽走了,只有那身笔挺的西装还撑着点架子,可谁都能看出他背影里的沉。邢母走过去,轻轻拽了拽他的袖子,没说话,只是把丝巾又紧了紧,仿佛这样就能挡住那些钻心的寂静。
赵老实蹲在竹篮旁,吧嗒吧嗒抽着旱烟,烟袋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映着他满是皱纹的脸。他咳了两声,把烟锅在鞋底磕掉灰,粗声粗气地说:“要不……叫个先生来看看?咱村以前有个老瞎子,能说上几句……”话没说完就被王桂英打断:“瞎念叨啥!医生都说了要科学治疗!”可她自己的声音也发着颤,手里的粗布布袋被攥得变了形。
陈雪慢慢抬起头,眼睛红得像兔子,她抹了把脸,哑着嗓子说:“军号不行,就换别的。他以前爱听那首《追梦赤子心》,我手机里有,我放给他听。”她摸出手机,指尖抖得好几次才解开锁,音乐响起来,“向前跑 迎着冷眼和嘲笑……”的嘶吼声灌满了走廊,可病床上的人还是没反应。
邢菲把那只毛绒小熊往凌云手边挪了挪,小熊的耳朵蹭到他的手指,依旧软软地垂着。她吸了吸鼻子:“他以前总笑我幼稚,说多大了还玩小熊……现在咋就不笑了呢?”
赵晓冉打开保温桶,把红糖馒头掰成小块,用勺子舀了点温水泡着,轻声说:“他以前最爱抢我的馒头吃,说甜津津的……凌云哥,你醒醒,尝尝啊,还是热的呢……”话音未落,眼泪就掉进了保温桶里,溅起一小圈涟漪。
军号声停了,歌声也停了,走廊里只剩下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一下下敲在人心上。苏建军叹了口气,那声叹气流过喉咙时像是磨了砂纸,粗哑得厉害:“要不……让孩子们歇歇吧,轮着来,总这么熬着也不是办法。”
邢父终于转过身,眼底的红血丝像爬满了蛛网,他点了点头,声音低得像从地底冒出来:“专家快到了,再等等……总会有办法的。”可谁都听出那话里的底气不足。
赵老实又蹲了下去,烟袋锅在地上磕出轻响:“哎……这到底是图个啥哟……”王桂英没再骂他,只是用袖子捂着脸,肩膀抖得像秋风里的叶子。
陈雪把脸贴在病房的玻璃上,额头抵着冰凉的玻璃,喃喃地说:“凌云,你看啊,这么多人等着呢……你起来骂我一句也行啊……”
监护仪的“滴滴”声依旧,在这漫长的寂静里,显得格外清晰,又格外残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