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1章 坠落的感觉

坠落的感觉和徐明想象中完全不同。

没有失重,没有耳边呼啸的风声,没有那种心脏被提到嗓子眼的惊悸。断崖下方的虚无像一块巨大的、看不见的海绵,将他们的下落速度减缓到了一种近乎停滞的、缓慢到令人不安的程度。他感觉自己像是在极其浓稠的液体中下沉,周围是无边的黑暗,触觉、听觉、嗅觉全部失去了参照物,只剩下一种孤立的、悬浮的存在感。

右手边,林小雨的手还握着他。左前方,沈夜的轮廓在黑暗中若隐若现,她肩上的金蛇发出极其微弱的金色光点,像一个在无尽深海中闪烁的、孤独的深海鱼。

下落的时间长得失去了意义。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几个小时,也许在这个没有时间概念的地方,他们已经下坠了几天几夜。徐明的意识在某个临界点上开始变得模糊,像一台运行了太久的电脑,所有的程序都在变慢、卡顿、即将停止响应。

他咬破了自己的舌尖。

血腥味在口腔中炸开,剧痛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意识中的迷雾。阳气从舌尖的伤口中溢出,顺着他的咽喉流入体内,像一盆冷水浇在即将熄灭的炭火上,残余的火星在冷水的刺激下猛地窜高了一截。

斩妖剑上的红橙色光芒在那道阳气的刺激下猛地亮了一下,照亮了周围不到一臂距离的空间。

徐明看到了他们正在下落经过的东西。

虚无不是空的。

无数黑色的、细长的丝线从虚无的深处延伸上来,像一大片倒长的、没有叶子的黑色藤蔓,从他们身边缓缓擦过。有些丝线上挂着小东西——陶罐的碎片,碎裂的石块,生锈的铁钉,腐烂的布料碎片,以及一些他不敢细看的、形状暧昧的、有机物残骸。

这些东西都在向上移动。

不,不是它们在移动——是他们在向下移动,而这些丝线和上面挂着的东西是静止的。它们在虚无中被固定了不知多少年,像一张巨大的、看不见底的蜘蛛网上的猎物残骸,一层一层,密密匝匝,从最上层的、相对完整的陶罐碎片,到深层的、已经完全辨不清原貌的灰白色碎块,再到更深处、那些连形状都维持不住的、像液态一样缓慢流动的灰黑色黏液。

穴眼是一个巨大的、自下而上的过滤系统。

所有进入这片养尸地的、带有阳气的活物,最终都会被这个系统捕获、分解、过滤、沉淀。阳气被抽出来供养尸王和这片死地,而活物的身体则被分解成这些黑色的丝线,一层一层地挂在穴眼的深处,像地质层一样堆积起来,越往下,年代越久远,分解得越彻底。

他们此刻正在穿越这个过滤系统的上层。

那些丝线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了。刚开始他们还能从丝线的缝隙中穿过,但现在丝线的密度越来越大,缝隙越来越小,有些地方甚至形成了由无数丝线交织而成的、像茧一样的致密结构,将他们下降的通道堵得严严实实。

金蛇发出一声虚弱的嘶鸣,它身上那点微弱的光芒在这一刻骤然扩散,像一个小小的、金色的气泡,将三个人包裹在里面。那层金色的薄膜极薄,薄到几乎是透明的,但当那些黑色的丝线触碰到这层薄膜时,还是发出了细微的“嗤嗤”声,像水滴落在烧红的铁板上。

薄膜在阻挡丝线的同时,也在消耗金蛇最后的力量。它身上的金色光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蛇身的轮廓开始变得模糊,像一幅正在被橡皮擦去的铅笔画。

金蛇快要消失了。

不,不是消失——是它的能量形态正在从凝聚态退回到分散态。它本来就是由纯粹的阳气凝聚而成的灵体,当它的能量被消耗到一定程度,凝聚态就无法维持了,它会分解成最原始的阳气粒子,散逸到周围的空气中,变成这片虚无的一部分。

徐明把斩妖剑举过头顶,剑尖朝上,剑身上的红橙色光芒在这片黏稠的黑暗中像一把烧红的烙铁。他用力将剑尖刺入上方那层由黑色丝线交织而成的茧壳中,然后猛地向下一拉。

剑刃划过丝线的声音不是撕裂,而是切割——像一把锋利的刀切过成捆的麻绳,每一根丝线在剑刃的切割下都发出了绷断的脆响。那些断裂的丝线在空中疯狂地抽搐、收缩、卷曲,断口处涌出一股股灰白色的、带着浓烈腐臭气味的黏液。

通道重新被打开了。

三个人从丝线的缝隙中继续下坠,穿过一层又一层的黑色丝线,穿过一层又一层的陶罐碎片和碎石块和腐烂的布料,穿过一层又一层的、被时间压扁的、不知名生命的残余物。

然后,丝线忽然消失了。

不是渐渐变少、变稀——是在某一个深度,所有的丝线、所有的碎片、所有的残余物都同时消失了,像穿过了一道看不见的界限,从“有”的一侧进入了“无”的一侧。

下坠停了。

不是落到地面上的那种停——是下坠这个动作本身被取消了。他们悬浮在虚无的中心,上下左右前后六个方向都是完全均匀的、没有任何参照物的黑暗,连金蛇那层薄薄的金色气泡都在这一刻熄灭了。

小主,

完全的黑暗。绝对的寂静。

以及一种无孔不入的、刻入骨髓的冷。

那冷不是温度意义上的冷,而是一种存在意义上的冷——像是什么东西在否定你的存在,从你的皮肤表面开始,一寸一寸地向内推进,否定你的体温,否定你的心跳,否定你的呼吸,否定你作为一个活物存在的一切证据。

徐明感觉到自己正在被解体。

不是身体的解体——是他的“自我”正在被这片虚无一片一片地剥去。他先是感觉不到自己的左脚,然后是左手,然后是整个左半边身体。不是疼,不是麻,只是单纯的“不存在了”,像那些肢体从意识中被删除了,连“失去”的感觉都没有,因为“失去”这个动作本身也需要一个感知的主体,而那个主体正在被删除。

他想喊林小雨的名字,但嘴巴张开后,没有声音发出来。不是因为声带坏了,而是因为“声音”这个概念在这片虚无中是没有意义的——没有介质传播声波,没有耳朵接收振动,没有大脑将振动解码成语言。他发出的不是一个声音,他只是在做一个“喊”的动作,像一个无声电影里的演员,嘴巴开合,表情激动,但观众什么也听不到。

金蛇消失了。

那一瞬间,徐明感觉到了。不是因为视觉——在这片完全的黑暗中,视觉本就毫无意义——而是因为他颈窝里那一点微弱的、持续了不知多久的温暖,忽然灭了。像有人在他最冷的冬天里,把他唯一一件厚外套从他身上剥走了。

他的手在黑暗中胡乱摸索,碰到了一个柔软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