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5章 破屋里的三口人

三筐小时候,一放寒暑假就去外公家。那村子偏僻,房子是黄泥夯的,墙根长满了青苔,巷子窄得只能过一个人,两边的屋檐几乎要碰在一起。三筐生性闷,不爱跟别的孩子玩,就爱一个人拎着棍子到处溜达,戳戳这儿捅捅那儿,看见什么都要扒拉两下。外公知道他这毛病,也懒得管他,只是随口说过一句:“村西头那间塌了顶的屋子别去。”三筐嘴里应着,扭头就把话忘了。

那是个暑假的下午,天阴着,闷得人喘不上气,知了在树上嘶哑地叫着,声音像断了线的锯条。三筐拎着他那根剥了皮的木棍,顺着村口的小路越走越远,走着走着就看见了那间屋子。确实像外公说的,屋顶塌了半边,灰蒙蒙的天从豁口里露出来,像一只半睁的眼睛。剩下的那片瓦也歪斜着,长满了青苔,缝隙里钻出一丛丛枯草。窗框歪着,玻璃早就碎了,黑洞洞的洞口中飘出一股潮湿的霉味,混着干了的土腥气,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屋子里发酵了许多年。

他站在院门口往里望了望,里面黑漆漆的,只有从屋顶漏下来的几道光柱照亮了地上破碎的瓦片和厚厚的灰尘。好奇心勾着他,他攥紧木棍,小心翼翼地跨过了门槛。

屋子里面比他想的要大。光线从塌掉的屋顶漏下来,在满地的碎瓦和尘土中间投下几道灰白色的光柱,那些光柱里有细小的灰尘在缓慢地浮动。地上散着破碗碎罐的残片,一张歪倒的八仙桌腿脚全烂了,桌面覆着一层灰褐色的尘土。角落里还有一张塌了半边的木床,床板断了几根,露出底下黑乎乎的洞。整间屋子的气味像被封存了很久的旧柜子被忽然打开,霉味、尘味、还有一丝说不清的腥甜味混在一起,闷闷地压在胸口上。

他绕过碎瓦往里面走了几步,就看见了那口缸。褐色的陶缸,比普通的水缸矮一些,缸沿有一圈磨损的痕迹,像是被人反复摸过。缸身沾着暗褐色的泥点,看起来比屋里其他物件要新一些,不像是放了几十年的东西,像是近几年有人搬进来过,又匆匆走了。

三筐蹲下来,歪着头看了半天。缸口盖着一块裂了缝的木板,缝隙里黑洞洞的,看不清深浅。他拿木棍在缸沿上敲了敲,当当两声闷响,像是敲在空腔上,回音拉得很长,在四面透风的墙壁之间荡了一圈才慢慢散掉。

就在那两声回音散尽的一瞬间,屋里的光线忽然暗了一下。从屋顶破洞漏下来的几道光柱像是被什么东西掐断了一瞬,然后缓缓亮回来,比之前暗了一截,像是有人在天上拉了一层灰纱。三筐愣了一下,还没想明白怎么回事,就看见那条裂缝里冒出了白烟。起初只是一缕,细得像点了一根火柴,幽幽地往上走。然后越来越浓,越来越密,一团一团地往外涌,不散开,也不飘远,就那么聚成一个球状的白雾,直直地朝屋顶的破洞升了上去。

三筐往后挪了两步,后脚跟碰在一块碎瓦上发出轻微的磕响,可他没听见,耳朵里只剩一种空旷的低鸣声,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他仰着头,看见那团白雾升到屋顶的高度忽然停住了,像被什么东西挡住了去路。然后雾气开始变色,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搅动,红色从底部渗出来,黄色从中间铺开,绿色从边缘漫延,三种颜色各自占据一角,像三团悬在半空中的灯火,微微颤动着,边缘不时散开一缕缕细丝又收拢回来。

然后它们开始变形。三筐的腿软了一下,想跑,可两条腿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那三团彩雾开始拉长、收拢、隆起,边缘逐渐清晰起来,像一双手在泥土中慢慢捏出形状,越来越像人形。左边那团红色变成了一副宽厚的肩膀,中间那团黄色收窄成一把细腰,右边那团绿色缩成一个小小的身量。三个轮廓浮在半空中,不落地,不飘远,就这么立着。一个成年男人,肩膀宽大,脖颈粗壮;一个女人,身形纤细,微微佝偻着背;一个孩子,偏着脑袋,像在辨认面前站着的人是谁。它们的面孔模糊不清,边缘还在微微颤抖,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在看人形。可那三对眼睛的位置,分明是亮着的,正正地朝向三筐,像是三个烧红的炭点在暗处盯着他。

然后他们笑了。

三筐听见了笑声。男人的、女人的、孩子的,三个声音叠在一起,不高不尖,却带着一股奇特的回响,像是从一口很深很深的井底传上来的,又在半空中被什么东西揉碎了、压扁了,最后一层一层地粘在他的耳膜上,贴着骨头往里渗。那笑声持续了十几二十秒,像是永远不会停。三筐觉得自己胸口的力气在一点一点被抽走,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笑里伸进一根细线,一寸一寸地往他身体里面编。

他猛地一挣,脚能动了。他转身就跑,膝盖磕在碎瓦上,血渗了出来,可他没感觉到,手撑在地上又滑了一下,胳膊肘也蹭破了。他爬起来就往门口冲,脚下的碎瓦噼啪作响,屋顶漏进来的光柱被他跑动带起的风搅得来回晃动,那些灰尘像打翻了一整盒粉末,在光里翻涌着乱飘。

小主,

门口的光线被什么挡了一下。一条大黄狗蹲坐在门槛外面,正正地堵着去路,身上的毛在风里微微地抖动着,耳朵竖着,尾巴平铺在地上,像一条土黄色的木梁横在门口。它看着三筐,不叫也不动,嘴微微张着,吐出半截粉色的舌头。三筐脑子一懵,后面那三个东西的笑声还在往耳朵里钻,前面这条大狗挡着门,两侧是歪斜的土墙,没有第二条路。他咬咬牙,攥紧木棍朝着狗冲了过去。狗在他身影逼近的一瞬间伏低了前身,几乎是擦着他的脚踝从他腿间钻了过去,头也不回地冲进了屋里。三筐被它带倒滚在地上,肩膀撞在门框上,可他爬起来就跑,听到身后传来一声低沉的咆哮,像什么大东西在屋里站起来,又像是那三个笑声被什么打断了,变成了一团浑浊的呜咽。他不敢回头,一口气跑回了外公家。

外公看见他满身尘土,膝盖上渗着血,赶紧拉他坐下。三筐喘着气,把刚才的事断断续续说了一遍。外公绷着脸没接话,先拿药水擦了他的伤口,摸了摸他的脉,又用手背贴了贴他的额头,确认不烫,最后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去躺会儿吧。晚饭后外公才慢慢开了口。他说那间屋子的主人,是他年轻时最要好的朋友。十几年前一个开春,那人在自家地里翻土时刨出了一座老坟,不算什么大墓,但里头有几样随葬的小物件——一只铜镜、一对银镯、几枚古钱,他偷偷拿了,没有上报。外公说这事没几个人知道,但他知道,因为那人后来喝多了酒跟他提了一嘴,说那些东西值钱,够一家三口用好几年的。

然后不到一个月,那天早上天还没亮,村里的大喇叭忽然响了,让大家赶紧去村西头。外公赶过去的时候,警察已经把屋子围起来了,门框上的血已经干了,变成褐色的印子,从门缝里面一路拖到院子中央。那口褐色的缸放在墙角,缸沿上搭着一只女人的手,指甲缝里塞满了灰。缸里躺着那个女人和孩子,血迹从缸沿往下淌,在陶土表面结了一层暗褐色的壳。男人吊在里屋的房梁上,身子正对着门口,像是专门等第一个冲进来的人看见他。

外公讲完这些,把碗筷推到一边,看着三筐说:“那口缸没挪过,没人敢动它。缸里的东西,也没人敢往外拿。”

三筐低着头没说话,手里捏着一块馒头,捏得变了形,碎屑从指缝里掉出来,落在桌面上。他想起那团白雾升起来的样子,想起那三团颜色散开成人形的时候,尺寸的大小和高低,和十几年死掉的那三个人一模一样。那条大黄狗他以前从未在村里见过,外公家从没养过狗,附近邻居也没有谁家养过那么大一条黄狗。它在他进屋之前就蹲在门口等着了,像是一直守在那里。他后来问过外公那天他走了之后狗去了哪里,外公只是摇头,说他什么也没看到。

那件事之后三筐再也没靠近过那间屋子。后来每逢暑假他路过村西头那片荒地,都会放慢步子,远远地望一眼那间塌了顶的屋子。墙头的草已经长疯了,从瓦缝里伸出来,在风里晃着,像是有人在里面往外窥看。他从来不停下来,只是看着,然后继续走。

第二件事发生在他初中那年。农历七月,街边的路口总有人烧纸,灰烬被风卷起来落在车筐里,混在枯叶和沙土中间,刮得自行车轮子下面沙沙作响。他每天骑车上完晚自习回家,路两旁的角落里隔几步就有一堆黑灰,被风吹散了大半,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贴在柏油路面上。奶奶那段时间反复叮嘱他天黑就回家,路上见着纸灰绕着走,别去踩。他问为什么,奶奶没解释,只是说纸灰里有东西蹲着,你脚踩上去就跟着你走。

有一回他回来得晚了些,隔着半条街看见路对面的街角有一小簇火苗还在烧,橘红色的边缘卷着黑烟,里头有什么东西在火里翻卷着缩成一团。他放慢车速,远远看了一眼,火堆旁边没有人在,可那纸灰被什么从中间往上顶了一下,像是有人伸手在里面扒拉了两下,露出底下没烧透的一角,又很快被灰烬覆了过去。他没敢再看,蹬了一脚踏板骑过去了。回到家推开门,客厅里的气氛不对。妈妈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一把遥控器没按,电视机是关着的。爸爸的房门闭着,奶奶的房门也闭着,整个屋子里没有一点声音,连平日里电视里广告的嗡嗡声都没了。他小声问妈怎么了,妈抬头看了他一眼,说没事,去写作业。

他进了房间,没关门,留了一条缝。过了一会儿,他听见妈妈的脚步声走向奶奶的房门,轻轻推开又虚掩上了。他蹑手蹑脚走出去,蹲在奶奶门边,耳朵贴上了门板。奶奶的声音很低,像是怕什么东西听见。她说爸爸这几天脾气不对,动不动就摔东西,嘴里说的话颠三倒四,有几次半夜坐起来对着墙角说话,像是跟谁在商量什么事。妈说可能只是工作累的,老毛病犯了。奶奶沉默了几秒,说晚上给老人烧纸的时候你跟着,看了你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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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他们出门烧纸,大概快一个钟头才回来。三筐听见钥匙插进门锁的声音,从门缝往外看,爸爸先进来的,脸色白得不像话,眼珠子像是浮着一层雾,走路的步子比平时沉,每一步踩下去,肩膀都会微微往下一塌。他没有跟任何人说话,径直进了卧室,把门关上了。妈妈跟在后面进来,脸色也不对,嘴唇抿着,嘴角往下压着,像是压着什么话不敢讲出来。她看了一眼奶奶,奶奶没说话,只是朝着她点了点头。

深夜,三筐又一次摸到奶奶门边,蹲下来把耳朵贴上那扇老旧的木门。里面传来妈妈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把字一个一个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她说她看见了。就在纸灰快要燃尽、火光收拢到只剩一簇暗红色余烬的时候,她抬头看了一眼爸爸的背影,看见他后背上趴着一个女人。长头发编成一根粗辫子垂在肩膀前面,像一截斜切下来的老藤,辫梢在她爸腰侧微微地摆着。两条胳膊搭在他肩头上,下巴搁在他颈侧,像是整个人从身后贴了上来,贴得太近了,像是已经贴了很多天了。她在火光熄灭前的最后那一瞬看见了,然后火灭了,那个影子也随之隐没在灰烬和暮色里。

奶奶没有接话。三筐蹲在门外,门缝里那一线灯光在他脚边切出一道窄窄的亮痕,他的脚趾踩在亮痕边缘,没有再往前挪。那个辫梢的影子在他脑海里晃了很久,像是还在那堆纸灰旁边微微摆动着,在灰烬完全熄透之前的最后一丝红光里,没有缩回去,像是知道被看见了,也不打算躲开。

后来爸爸连着病了好几天,整个人像被抽掉了底,每天起床后在床边坐很久,脚搁在地上,手搭在膝盖上,像在等什么人先从屋里走出去再跟着出来。奶奶没有再提过那个女人,妈妈也不再追问了。三筐后来问过她们几回,每一次话刚开了个头就被岔开,像有一道门槛摆在那里,没有人愿意迈过去。没有人告诉他那个女人是谁,也没有人解释她后来去了哪里。他只是记得那天晚上爸爸推门进来的时候,步伐比平时慢了半拍,像是有什么东西搁在他肩膀上,还没来得及落地就被灯光逼退了。奶奶那句烧纸的话他后来常常想起来,她说烧过的纸灰里还留着名字,踩到了就会有什么东西顺着鞋底跟回来,跟着你走过门槛,穿过客厅,一直走到你的床头。她没说那东西是谁,也没说它要走多远才肯停下来。她只是不再说下去了,把它留在灰烬快要熄灭的那一刻,像是有些话烧完了就该收起来,不能再翻开看了。

三筐小时候,一放寒暑假就去外公家。那村子偏僻,房子是黄泥夯的,墙根长满了青苔,巷子窄得只能过一个人,两边的屋檐几乎要碰在一起。三筐生性闷,不爱跟别的孩子玩,就爱一个人拎着棍子到处溜达,戳戳这儿捅捅那儿,看见什么都要扒拉两下。外公知道他这毛病,也懒得管他,只是随口说过一句:“村西头那间塌了顶的屋子别去。”三筐嘴里应着,扭头就把话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