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王府西侧偏院,朱高煦的院落比别处多了几分肃杀之气。
院墙下立着几排兵器架,架上刀枪剑戟被擦得锃亮,墙角两只铸铁石锁上的铁锈已经被磨去大半,露出光滑的金属底色。
廊下的灯笼在傍晚的微风中轻轻摇晃,将台阶前的地面照得明暗交错。
朱长圻正站在朱高煦面前,半垂着头,语气带着几分不满的抱怨,像是积压了许久的怨气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
“爹,你说爷爷就是疯了也是偏心的。朱长姬凭什么就能待在后苑跟爷爷好好的?我每次去,没说两句话就挨爷爷一顿打,今天连门都没让我进!”
他越说越觉得委屈,声音也拔高了几分,“同样是孙子孙女,凭什么她就能在爷爷面前露脸?我就活该挨打?”
朱高煦正坐在廊下的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碗茶,听到朱长圻这番话,眉毛顿时竖了起来。
他没好气地放下茶碗,目光如刀般落在朱长圻脸上:“你一天天的正事不干,就知道找长姬的茬,你还有脸说?”
“你自己看看你什么样,同样从小练武,长姬如今已是三品镇国,你呢?你卡在四品镇守多少年了,自己心里没数?”
他的语气越来越重,像是一块块石头砸在朱长圻的头顶上。
“长姬为了燕王府,独自去京师待了三年,替府里打探消息、拉拢人手,你在干什么?”
“游手好闲、斗鸡走狗,整天就知道跟那些狐朋狗友混在一起!别说爷爷打你,老子也想打你!”
朱长圻被朱高煦劈头盖脸地臭骂了一顿,原本想抱怨几句,结果连开口的机会都没有就被骂得狗血淋头。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什么,可看到朱高煦那副“你再敢多说一句老子就真的动手了”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低着头,含糊地嘟囔了一句“我去练武了”,便转身快步溜出了院子,连头都不敢回。
出了院门,朱长圻的脚步才慢了下来。
他沿着廊下走出老远,确认朱高煦没有追出来,这才停下脚步,靠在墙根下,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可方才被骂的那股火气并没有消,反而在心口越烧越旺,像是一团被压进炉底的炭火,表面看着熄了,内里却还在灼灼地烧着。
朱长圻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
从小到大,他已经数不清被拿来跟朱长姬比较过多少次了。
朱长姬又练成了什么功法、朱长姬又在府中办成了什么事、朱长姬这次又得了爷爷的夸赞。
他曾经也不是没有努力过,他也曾咬着牙早起练功、熬夜读书,可无论如何追赶,朱长姬总是比他快一步,比他高一层。
他越追越觉得力不从心,越追越觉得那条鸿沟像是被人用尺子量过一般,丝毫不差地横在他面前。
到了后来,那股追赶的动力便渐渐被挫败感取代,变成了如今这副动不动就抱怨、处处针对朱长姬的模样。
他靠在墙根下,目光阴沉地望着院子里那盏摇晃的灯笼,将朱长姬的名字在舌尖反复碾磨了好几遍,然后冷着脸快步走进了暮色深处。
那条通往他住处的小路上空无一人,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在青砖地面上一下一下地响着,像是一串无人聆听的独白。
陈洛回到属官巷的宅院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院子里的灯笼被白昙点亮了一盏,昏黄的光晕在青砖地面上铺开一小片暖色,将那丛矮竹的影子拉得细长而摇曳。
孔公妍正坐在廊下的竹椅上翻着一卷书,听到院门响动,放下书卷抬起头来,目光中带着一丝关切的打量。
陈洛推开院门走进来时,肩上背着那把沉甸甸的黑色长弓,衣袍上沾了些灰尘,但精神头看起来倒是比出门时还要足上几分。
他进门后将弓靠在廊柱边,顺手拍了拍衣袍上的灰,一抬头便看到孔公妍正从廊下的竹椅上站起身来,目光带着关切地朝他走来。
孔公妍在他面前站定,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语气中带着几分掩饰不住的担心:
“你回来了。见燕王的情况如何?我听说燕王疯病发作起来下手没个轻重,你这一去大半天,可没出什么事吧?”
她的目光在他身上来回扫了几遍,像是在检查一件重要的物什有没有被磕碰出痕迹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