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辰州雨

刘千户愣了一下。“可是——”

“放。”戎易咳了一声,喉咙里涌上一股铁锈味。他扶着垛口站稳,膝盖还在抖,但他的声音已经比刚才稳了,“开城门。让溃兵进来。”

刘千户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意外,也有一点不易察觉的松动。然后他转身冲城下喊:“开城门!”

铰链转动的声音尖锐刺耳。城门被推开一扇,溃兵像开闸的水一样灌进来。戎易从城头上往下看,看着那些泥泞的、疲惫的、惊恐的脸。他忽然意识到,这些人跟他一样——不知道还能活多久,也不知道为什么还活着。

胃里突然一阵绞痛。不是饿——是恐惧。不是对清军的恐惧,是更深的、从骨缝里往外渗的那种恐惧。他研究了一辈子南明史,写了十五年的论文,每一篇都在分析南明为什么亡。现在他站在南明的一座孤城里,手里只有八百个随时会跑的溃兵,和一座城墙破了好几个豁口的破城。他写的每一篇论文都在告诉他:辰州必破。史书上写得很清楚。三个月后。城破。无人幸存。

雨下大了。

戎易转过身,背靠着垛口,让冰冷的雨水浇在脸上。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很快,快到胸腔都在震。老所长当年在课上说“实事求是”的时候,他坐在第一排,笔记记得工工整整。现在那四个字从记忆里浮上来,不是写在纸上的,是刻在胃里的——实事求是,就是先搞清楚自己到底有什么。

粮草。火药。可战之兵。这三样东西他还不知道确切数字。但他知道另一件事:无论数字多难看,他不能跑。因为他读过清初地方志里关于辰州陷落的那一行字。那行字太短了。短到没有记录任何一个名字。

刘千户从城下跑上来,靴子在马道上打滑。“戎佥事,溃兵——怎么安置?”

“开粮仓。”戎易撑着垛口直起身,“把米全拿出来。支锅,煮粥。”

“全拿出来?城里存粮——”

“够不够吃了今天再说。先让他们吃上热饭。”戎易往城下走,膝盖还在发软,但他的步子越走越稳。他走到马道拐角处,停了一下,回头对刘千户说,“粥煮好之后,把溃兵里有伤的集中到一起,没伤的编成临时队列。我要一个一个看。还有——城北破庙里住着一个会修火铳的老头,叫何守成。找到他,带他来见我。”

“那个倔老头?他以前是张献忠军中的火器匠,两个儿子都死在战场上,发誓这辈子再不碰军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