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五天,清军斥候到了。
戎易是在城头吃干粮的时候听到消息的。干粮是杨秀娘昨晚新做的粟米饼——杨秀娘是昨天主动找上门来的。这个被清军屠了村的年轻妇人来的时候手臂上还包着纱布,纱布上渗着淡黄色的组织液,是自己在灶房换药时随便裹的。她说她认得字,会记账,男人被清军杀了,孩子被婆婆带回了娘家,她一个人留在辰州不知道该干什么。戎易让她把粮仓的账册抱来。她在耳房里翻了整整一个下午,把过去半年的粮草进出账目全部重新誊写了一遍,然后在每一笔有疑问的数字旁边画了一个小圆圈。戎易看了那些圆圈,说:“你明天继续。”她说:“我没地方住。”戎易把粮仓隔壁的耳房腾出来给她,她在墙角铺了条草席,就算住下了。
此刻戎易站在城头,把粟米饼三两口塞进嘴里,从垛口往外看。远处官道上,十来骑清军正朝辰州方向来。打头的是个身形壮硕的军官,骑一匹黑马,盔甲在太阳底下反着冷光。他身后的骑兵在官道两侧散开,像一群觅食的猎犬。
巴彦的斥候。来得比预想的快。
“戎佥事,打不打?”刘千户的弓已经捏在手里了,弓弦被雨水浸过,他怕松,一直用手绷着。
“不打。”戎易放下单筒望远镜,“放他们过来。让城头的兵不要露头,铳不要亮出来。城门开着。”
“开着?”
“开着。”戎易转身下城,“我要让他们看到的不是防备,是漏洞。让他们以为辰州是一座还没来得及关上门的空城。”他没有说后半句。让他们回去告诉巴彦,辰州可以打。从浅滩打。
城门口,杨秀娘正蹲在地上用树枝教儿子写字。她儿子今年五岁,之前在村里的时候杨秀娘教他认过几个字,后来清军来了,孩子被婆婆带走,母子俩失散了几个月,直到前几天婆婆托人把孩子送回辰州,说兵荒马乱的,孩子跟着娘总比跟着老人强。此刻那孩子正拿着树枝在泥地上写他自己的姓——一个大大的“林”字,右边那个“木”字旁写成了“才”字,歪歪扭扭的。杨秀娘没有纠正他,只是用手指在他写错的地方比了一下,让他自己看。他自己看了片刻,擦掉重写。戎易从她旁边经过时,她抬起头问:“清军来了?”戎易说:“斥候。”她低下头继续教儿子写字。树枝在泥地上划出沙沙的声音,那孩子嘴里念叨着“林”字的笔画顺序。
何守成在北城破庙里修好了第一批铳,一共三杆。他把阿桂叫到跟前,把第一杆递过去。“甲一号。线膛铳。铳管里刻了膛线,铅弹打出去能转,比滑膛铳准。装弹时间比滑膛慢一倍,铅弹要用力捅进去咬住膛线。你手劲够,眼力好,这杆铳归你。明天你用它。”
阿桂接过铳。铳托是柞木的,打磨得很光滑,贴腮的那块被磨出了薄薄一层包浆——不是他磨的,是上一个用这把铳的人留下的。他摸了摸那块包浆,把铳抱在怀里。当天下午,阿桂在城北破庙后面的山坡上试铳。何守成让他瞄一百二十步外的一棵歪脖子柳树。阿桂趴在地上,把铳管架在土堆上,瞄了片刻,扣动扳机。铳声在山谷里回荡,惊飞了树上的鸟。弹孔打在树干正中偏左。何守成用望远镜看了一眼,说:“没打中柳树的正中心,但在一百二十步外打中了树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