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升起来之后,戎易来了。他昨晚没睡好——清军退兵后他已经连续好几天夜里睡不着,脑袋里一直在转那些事:巴彦的斥候退到了哪里,对岸的篝火有没有新增,火药存量还能撑几天,杨秀娘昨天送来的物资清单上那个被圈起来的“盐”字让他翻来覆去想了半宿。他站在何守成的破院子里,看了看柳树上的弹孔,又看了看阿桂正在裁的鹿皮,问:“能用了?”
“能打中人了。打中人要命,还不行。”何守成用一块破布擦着手上的铜锈。那双手上全是被火药熏黄的老茧,拇指和食指之间的茧子最厚,是长年握通条磨出来的。“再练几天。至少装弹时间要缩短三成。”
“没几天了。”戎易说,“斥候今早回来了。巴彦的前锋已经在三十里外扎营。最快明天,最晚后天,他们会到沅江对岸。”
何守成擦手的动作停了片刻。然后他把破布扔在门槛上,说:“那我今天不修铳了。我帮他把鹿皮裁好。”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戎易,也没有看阿桂。他看着地上那堆散乱的鹿皮碎片,像是那些碎片是比清军更紧迫的敌人。
阿桂抬起头,看着戎易。他想问一个问题——明天,我会不会又打偏?但他没问出来。他低下头,继续裁鹿皮。裁了一会儿,他发现自己的手指不抖了。
下午,阿桂去了粮仓耳房。杨秀娘在门口支了一口小锅,姜汤熬得浓,姜味冲得人睁不开眼。溃兵和守军轮流来喝,每人一碗。阿桂端着碗坐在门槛上,一口一口地喝。姜汤很辣,但喝下去之后肚子是暖的。杨秀娘的儿子蹲在他旁边,看着他那杆靠在墙根的甲一号铳,眼睛一眨不眨。
“想摸?”
男孩点头。
“只能摸一下。铳管上有桐油,摸完要洗手。”
男孩伸出食指,在铳管上摸了一下,然后飞快地缩回去。他看着自己的手指,上面沾了一层薄薄的油,在太阳底下发亮。他忽然跑进耳房里,从地上捡起一张纸,纸上是他昨天写的那个“戎”字——笔画很多,写了好几遍都没写对,但他还在写。他把纸举到阿桂面前:“阿桂哥,你看,我写了你的‘桂’!”
阿桂低头看。纸上歪歪扭扭写了一个“桂”字,右边那个“圭”写成了“生”,中间还多了一横,墨迹被汗水洇花了,但笔画是认真的,每一笔都用力得纸背面能摸到凸起。阿桂看着那个字,忽然笑了一下。这是他从坟地伏击之后第一次笑。不是因为高兴,是因为有人说要帮他擦铳,另一个人偷偷学会了写他的名字。
傍晚,刘千户把最后一笼竹笼沉进了沅江。他是摸黑沉的,带着十几个人,用渔船拖到浅滩上游,在几块礁石之间的深水区把竹笼推了下去。竹笼入水的时候发出沉闷的扑通声,溅起的水花在月光下白了一下就不见了。他站在船尾,看着竹笼沉底的位置,在心里记了一遍——左岸那棵歪脖子柳树正对面,偏上游二十步。
这是他几天来沉的第十二笼。每一笼的位置都不一样,但都集中在浅滩上游的水道中央。这些竹笼沉在水底,平时看不出来。枯水期它们会露出水面,但现在沅江涨水,水面上什么都看不到。只有水底一群篾条和石块编成的暗礁,在水流里微微发颤。
回到城门口,刘千户看见戎易正站在城头上。他爬上城头,站在戎易旁边。远处,天色已经暗了,但地平线尽头有一点微光——不是星光,是篝火的映光。不止一处,是一排,散在江北的丘陵地带。
刘千户的手无意识地在弓弦上弹了一下,弦声在夜风里微微一颤,像有什么东西正从指尖往外溢。他忽然想起以前在武昌当守军时,每次看到清军篝火,城头上的老兵都会数篝火的数量。数完之后大家就沉默——不是怕,是一种比怕更深的东西。知道对方多少人,也知道自己多少人,两个数字放在一起,不需要再多说什么。
“竹笼沉完了。”刘千户说。
“位置都记了?”
“记了。”
戎易点了点头。他没有再问细节——刘千户做事越来越不需要他盯了。这个矮壮军官刚跟着他的时候每件事都要问三遍,现在他自己会做判断了。坟地伏击那次他听到铳声就带兵赶来,没有等命令。戎易说“以后这种事你自己做判断”的时候,他肩膀从紧绷变平直了。从那天起他做事就不再等着被人叫。
“明天你去渡口。”戎易说,“带五十个人。沙袋堆得再高一点,旗帜多立几面。让对岸的人看得到火把,看得到人在走动。”
“巴彦会信吗?”
“他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会比较——渡口看起来防守很严,浅滩看起来是空的。宿将不会选硬骨头啃。他会选浅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