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猎兵

“然后浅滩的竹笼和坟地的铳手等着他。”

“对。”

刘千户沉默了片刻。然后问了一个他自己想了很久的问题。“如果他不选浅滩呢?如果他不按咱们想的来呢?”

戎易转过头看着他。刘千户以为他会给一个战术上的备选方案——如果巴彦选渡口就怎么打,如果巴彦绕道就怎么办。但戎易说的是:“打仗不是下棋。下棋你能看到对方的每一步,打仗你看不到。你只能把自己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等。”

“等什么?”

“等他犯错。”

刘千户没再问了。这话他从戎易嘴里听过不止一次——等敌人犯错。起初他觉得这太被动了。后来他慢慢明白了,戎易说的“等”不是干等。是把浅滩堵上,把铳手藏好,把渡口的疑阵摆好,把猎兵放在城头——这些全做完了,剩下的才是等。等不是什么都不做。等是把自己能做的事全做完之后,留给敌人的时间。

当晚,戎易把所有人叫到了粮仓前。溃兵、守军、民夫、妇人——凡是能为守城出力的人,都来了。火把插在仓门口,火光照着几百张脸。有些脸还很年轻,比如阿桂;有些脸已经老了,比如何守成;有些脸上带着伤,比如那个在坟地伏击中被火药迸了眼角的老兵,眼角还结着痂,火把光下看上去像是又渗出了血丝,但那是痂本身在光亮下反光。

戎易没有长篇大论。他站到仓门口的石阶上,手里拿着一张纸——是杨秀娘替他写的。他念了一遍,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夜空里,每个人都听得清。

“明天清军渡江。巴彦部约一千五百人,是本城守军的三倍。”他停了片刻,让这个数字沉下去。火把在夜风里噼啪响了一声,有人下意识地缩了缩肩膀。“但我们不跟他们比人多。我们跟他们比谁更想活。你们有家在辰州。有爹娘在辰州。有儿女在辰州。清军没有。他们是奉命来的。我们是命在这里。”

他把纸折起来,放回怀里。下面那句话是杨秀娘没写的,他自己加出来的。

“明天,在城头的人,不许后退一步。你们退一步,身后就是南街、北街、粮仓、水井——你们的爹娘、老婆、孩子,还有帮你们熬姜汤、编竹笼、记粮账的人,都在后退的那一步里。”

没人鼓掌,没人叫好。但也没人说话。戎易看着这些人的脸,知道自己不是在跟八百个兵说话。他是在跟八百个有家的人说话。他心里清楚,明天之后,有些人不会再回来。但他不能把这句话说出来。他能做的,就是把能做的事情做完。

散了之后,阿桂在城头上又擦了一遍甲一。铳管已经擦得能照出人影了,但他还是用细布条又捅了一遍。他坐在垛口下面,背靠着城砖,把鹿皮裹好的铅弹一颗一颗拿出来数。城砖被雨水浸过之后总是泛潮,靠久了后背上那股凉意就透过衣服渗进皮肤里。他没有挪开——靠久了习惯了,城砖是死的,人是活的,死人捂不热,活人捂得热。

数完之后他愣了一下——二十颗,没错。他刚才已经数过了,又数了一遍。明天打的是活人。他想起何守成说,线膛铳后坐力大,越瞄手越抖。他把手在裤腿上蹭了蹭,手心里全是汗。他以前在坟地打第一铳的时候手也在抖——不是怕死,是怕自己打不准,旁边的人都看着他。铳响了,铅弹打在柳树上了。树是死的,活人是活的。但何伯说得对——打中人就行,不用正中。

他把铅弹一颗一颗放回皮袋里,拉紧系绳,站起来往城下看了一眼。对岸清军的篝火还在烧,比昨晚更密了。他对着篝火的方向站了好一会儿。

“阿桂哥?”背后有人叫他。是杨秀娘的儿子,不知道什么时候爬上城头来了,手里攥着一张纸和一块鹿皮。

“你怎么上来了?”

“娘在记账,我偷偷上来的。”他把纸塞给阿桂。纸上歪歪扭扭写了一行字:“明天阿桂哥打鞑子”,鞑字笔画太多写错了,用黑墨涂了个圈,旁边重新写了一个,还是错的。阿桂看着那个被涂黑的墨圈,把纸叠好放进怀里,和那包铅弹一起。然后他蹲下来,把鹿皮裹好的一颗铅弹放在男孩手心里。“这个给你。明天打完仗,你帮我把弹壳捡回来。一颗弹壳找何伯换一颗铅弹。”

男孩握紧铅弹,使劲点了点头,跑下了城头。阿桂站起来,重新趴回垛口上,把甲一的铳管对准对岸的篝火。他的手指搭在扳机上。没有扣。只是搭着。

明天天亮以后,这扳机要扣很多次。今晚,他只是先把手指放在该放的位置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