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浅滩

() 清军渡河的时候,天刚亮。

阿桂趴在城头垛口后面,甲一的铳管从垛口缝隙伸出去。早晨的江风从沅江上刮过来,把他额前的头发吹得一缕一缕地飘。铳管上凝了一层薄露,他用袖子擦干,擦完之后又凝了一层。他的右肩还在隐隐发酸——昨天试铳时被后坐力撞的那个位置,睡了一夜没缓过来,反而更僵了。他把铳托换到肩窝里侧,换了个角度,酸胀感稍轻了些,但仍在。

何守成蹲在他旁边,没看他,看的是他握铳托的那只手。“手别太僵。后坐力打过来的时候,手僵反而更疼。把铳托顶实了,让肩膀吃劲,别用手指硬撑。手指只管扣扳机。”

阿桂把铳托往肩窝里又顶了顶。何守成看着,没再说话。

对岸的清军开始列队了。戎易站在城头,透过单筒望远镜看着清军的动向。望远镜是何守成从旧军械堆里翻出来的,镜片磨花了,边缘成像模糊,只能看个大概。但他还是看清了——清军分了两队,一队往渡口方向移动,另一队在浅滩方向集结。巴彦骑在那匹青骢马上,站在土坡上,手里举着一支铜管望远镜。

戎易在等。等巴彦放下望远镜的那一刻。

昨天夜里他把能做的事都做完了。竹笼沉在浅滩上游的深水里,铳手分两处埋伏——一队在城头,一队在坟地。渡口堆了沙袋,多立了旗帜。刘千户带着弓箭手在渡口等着,杨秀娘在耳房里把最后一批金疮药用油纸包好。油纸是从周怀义家里找来的——他以前买茶叶攒的,一直没舍得扔。昨夜他把油纸送到耳房门口,杨秀娘接过之后清点了数量,在账册上记了一笔。这些他全做完了。剩下的,不是他能使上劲的了。

巴彦的望远镜在浅滩方向停了好一会儿。然后他放下了望远镜,右手往前一挥。

清军开始渡河了。

不是竹筏,是涉水。浅滩上黑压压一片,盾牌手在前,长枪手在后,涉水的声音哗哗地响,混着靴子踩在鹅卵石上的咔嚓声和水花溅起的拍打声。最前面那排盾牌手走到河中央时,水只没到膝盖,他们走得很快,盾牌上的水珠在初升的太阳下反着光。

然后第一排盾牌手突然停住了。

最前面的几个人踉跄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住了脚。有人低头去看水面,但水太浑,看不清底。竹笼沉在水下,刚好卡在膝盖的位置——人撞上去不会倒,但会慢下来。盾牌手互相推搡,后面的人不知道前面发生了什么,还在往前挤。

“猎兵。”戎易的声音不大,但在城头上所有人都听见了。

阿桂的铳口已经对准了浅滩。他没有瞄最前面那个盾牌手——戎易说过,猎兵不打小兵,打军官和传令兵。他在找。浅滩上清军的阵型在竹笼阵里乱成一团,有个人在水里挥舞着刀在大声喊叫,用满语在喊,刀尖指着城头方向,身边跟着一个扛旗的兵。

他把铳口对准了那个军官。距离大约一百二十步,偏左。他把铳口往右调了半指。铳托在肩窝里硌得生疼,但他没换姿势——怕换了之后瞄不准。何守成在他旁边蹲着,手里攥着那块破布,但没有擦铜片。老头在看着他的手指。

“趁手还没抖的时候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