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9章 因果循环

陆云娘勒马收刀,心头却无半分松快。她目光投向远方,香云庵所在之处,胸中忽生不祥之感。她不敢稍作停留,翻身催马,疾驰而去。

待她奔至香云庵附近,尚未近前,便见焦土一片,烟火未散。昔日清净庵堂,已成断壁残垣。陆云娘只觉眼前一黑,险些自马上栽下。她强自镇定,下马向前,抓住附近老乡急声询问。

众人言语纷杂,各说各话。有人说,曾见一名丫鬟在庵前与贼兵拼斗;有人说,那丫鬟终究被贼众掳走;也有人说,庵中起火之时,丫鬟未能逃出,已葬身火海。至于幼童,更是众说纷纭,有的言之凿凿,说被一名老道抱走;也有人摇头叹息,说多半未能幸免。

陆云娘听得耳中嗡然作响。她解下大刀,随手挂在马鞍之上,整个人仿佛失了魂魄一般,直向火场中冲去。几名救火的妇人见她神色骇人,连忙上前拉住,死死不放。直到火势渐熄,方才将她放开。

陆云娘踉跄着踏入焦黑废墟,翻找残骸,双手被灼得生疼,却浑然不觉。她寻了一遍又一遍,却终究一无所获。三日三夜,她未曾离去,围着废庵来回徘徊,眼神空洞,形同木偶。

到得最后,希望渐渐熄灭,唯有那一线渺茫的念头仍在心中盘旋——或许,真有一位老道,将孩子带走了。正是这一点念想,使她没有随火而死。

然则幼子失散,杨家独苗不知所终。她既无颜回雁门关去见夫君杨世汉,更无法入京面见佘太君。身上所余首饰不多,便逐一变卖,换取盘缠,自此四处漂泊,行止无定,只盼有朝一日,能寻到那抱走孩子的道人踪迹。

这一日,她行至独龙山地界。

独龙山二友庄庄主金棍将陈平,与义弟石槐,携儿女并庄兵十余人,趁着晴好天气,入山行围。鹰犬齐出,围场一撒,獐狍野鹿四散奔逃,众人呼喝追逐,正自兴浓。

忽然山涧深处一声低沉兽吼,一头跳涧猛虎骤然窜出,黄睛如炬,直扑陈平而来。陈平骑在马上,本欲凭一身武艺与之周旋,不料座下战马受惊过甚,嘶鸣一声,四蹄发软,竟再不听使唤。

陈平暗道不妙,当即翻身下马,抡起手中铁棍,与猛虎相斗。猛虎势大力沉,几番扑击,皆带腥风。陈平虽勇,却被逼得连连后退,棍影凌乱,数次险些为虎爪所及。

石槐等人见状,欲要上前相助,却被猛虎威势所慑,一时进退失据。就在陈平气息紊乱、险象环生之际,忽听林中破空之声骤起。

一道寒光自密林深处飞出,不偏不倚,正中猛虎左眼。猛虎痛极,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弃了陈平,转身便向林中扑去。未及它寻得目标,第二道寒光再至,这一剑直贯虎口,深没咽喉。

猛虎疯狂甩头,欲将异物甩脱,却终究力竭。陈平见机不可失,抢步上前,一棍重重击下。猛虎翻滚数下,伏地不动,终于毙命。

尘埃未定,一匹战马自林中缓缓而出。马上端坐一名中年妇人,绢帕裹首,短衣劲装,神色沉静。马鞍旁悬着一口绣龙大刀,背后软皮剑囊之中,三口小宝剑寒光隐现,正与方才所用无异。她面容素净,眉目清秀,却有浓重愁绪凝于眉间,似有万千心事压在心头。

陈平定了定神,整衣上前,深深一揖,肃然说道:“在下陈平,适才承大嫂援手,方得脱险。救命之恩,没齿难忘。”

那妇人亦翻身下马,还了一礼,语声平和:“不过举手之劳,何足挂怀。”

她行至虎尸旁,俯身拔出两口小宝剑,用枯草拭去血迹,收入剑囊,动作利落而从容。随后翻身上马,竟似不欲多留。

陈平见她将行,忙追问道:“敢问大嫂尊姓大名,居于何处?他日若有机缘,也好报此大恩。”

那妇人轻轻摇头,目光望向远山,语气中带着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姓名不足道。小妇人漂泊在外,四海为家,今日之后,未必还能再见。”

话音落下,她已催马欲行。

此时石槐携儿女亦赶至近前,齐齐施礼致谢。石槐见天色将晚,山林幽深,便出言相留:“此地荒僻,暮色将合,难有歇脚之所。不若请大嫂暂往寒舍歇宿一宵,明日再行,不知可否?”

那妇人见陈平、石槐言辞恳切,并无半分虚伪,又念天色已晚,山中确无落脚之所,遂微微颔首,应允随行。于是众人收拾猎具,一路返回独龙山二友庄。

至此,事情的脉络已然清楚——那位飞剑射虎、刀法凌厉的中年妇人,正是当年镇守雁门关的太平王妃,陆云娘。

自泰安降香一行,香云庵火起,幼子杨金豹下落不明之后,陆云娘便如断线之舟,漂泊世间。她既无颜回雁门关面见夫君杨世汉,更不敢入汴京叩见佘太君与诸位长辈。那些年里,她行走山川险阻,专拣深山古道,凡是道人出没之处,必细细打听,只盼能寻得一丝关于幼子的线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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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岁月推移,音讯全无。久而久之,连她自己也不得不生出疑念:所谓老道抱走孩童,或许只是乡人怜悯之言;真正的结局,恐怕早已埋葬在那一场大火之中。念及此处,她心如死灰,却仍被一线微弱的执念牵系,既不肯自绝,也无法归去,只能以流浪消磨残生。

正因如此,她随陈平等人回到二友庄,并非偶然。

当晚安顿之后,陈平与石槐私下商议。二人见陆云娘武艺精深,心性沉稳,且行事光明磊落,便起了念头,欲让自家女儿石金玉拜其为师,习练武艺,以求自立。

陆云娘初闻此言,本欲推辞。她自觉身世凋零,心如枯木,不愿再与人结下师徒因缘。然转念一想,自己这些年奔走无定,既未寻得幼子,不如暂居此地,一面教导后辈,一面继续暗中打听消息。再看石金玉,筋骨匀称,眼神澄澈,确是习武之材,心中便软了下来。

于是她点头应允。

石金玉闻言大喜,当即跪倒在地,恭恭敬敬叩首行礼,口中唤道:“师父在上,弟子石金玉拜见。”

陆云娘见她礼数周全,心中亦生几分暖意,连忙将她扶起。随后,她转身对陈平、石槐二人缓声说道:“我已看淡尘缘,不愿久居人家。若二位不弃,可否在庄外僻静之处,为我搭建一所简陋道庵?我可居于其中,一则教导令爱武艺,二则也算带发清修。”

陈平、石槐听罢,自无不允,当即应下。数日之后,便在二友庄西侧约二里之地,寻了一处山势环抱之所,搭起三间草屋,用乱石垒成院墙。地方虽简,却清静安稳。

陆云娘迁居其中,自此不再以本名示人。她不愿泄露旧日身世,便为庵堂取名“青云庵”,自号青云道姑。渐渐地,独龙山方圆百里之内,皆知青云庵中住着一位武艺高强、性情清冷的道姑。

后来,陈平、石槐谋划劫囚,欲救六奶奶王兰英与杨开胜,广邀四方豪杰相助,其中自然也请到了青云道姑。陆云娘本不欲再涉险事,然听闻此举乃为相救杨门后人,又得知佘太君已辞朝,将回西宁,心中忽然一动。

她暗自思量:自己失了杨家独苗,罪责难当。若能救出王兰英,与她一同面见太君老祖,也算稍解心中愧疚;况且随她们同返西宁,或可作为余生归宿。念及此处,终于点头应允。

当夜筵席之上,陈平为众人引荐杨彩凤,言道:“这位小将,名唤陆金豹。”

青云道姑闻言,心头猛然一震。她不动声色,却已暗暗留神。天下同名之人并非没有,可“金豹”二字,却偏偏与她失散多年的幼子相合。更令她心神难宁的是,那小将虽不姓杨,却偏姓陆,与自己俗姓一般。

她端坐席间,山珍海味摆在眼前,却难以下咽。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杨彩凤身上,越看越觉眉眼之间似曾相识。只是年岁似乎又对不上,心中疑云翻涌,一时难辨真伪。

这一夜,她几乎未曾分心于席中言笑,直至散宴。得知陈平将那小将安置于书房,她反复思量,终于按捺不住,夜深之时,独自前往书房。随后发生之事,母女相认,悲喜交集,已在前文叙述。

陆云娘与杨彩凤重逢,本是天大喜事,然失子之痛未消,心底始终难安。母女分离十余载,积压的话语如江河决堤,一经相见,便再难收束。

陆云娘将当年自雁门关启程,赴泰安还愿,途中遭遇赛黑熊劫掠,如何命梅娟抱着金豹突围,如何斩杀赛黑熊,又如何在香云庵前痛失幼子的前因后果,一一细说。言至伤心处,声音几度哽咽,却仍强自叙述,只为让女儿知晓真相。

杨彩凤亦将自己在汴京随佘太君与诸位长辈习文练武,太子赵佶如何轻狂无礼,六奶奶如何仗义出手,哲宗皇帝赵煦又如何震怒下旨,杨开胜如何劫法场救人的始末,悉数告知母亲。

这一夜,灯火未熄。母女二人时而低语,时而落泪,时而含笑。悲欢离合、酸甜苦辣,尽在其中。

母女二人相认之后,悲喜方歇,便不得不面对眼前迫近的大事。夜色沉沉,灯影摇曳,青云庵中却无一人得眠。陆云娘与杨彩凤对坐商议,所论者,尽是劫囚之后的去处与后患。

二人心中都明白,劫囚车非同小可。一旦消息传入朝廷,哲宗赵煦必然震怒,点将发兵,穷追不舍。届时若六奶奶王兰英、杨开胜与佘太君一行西行途中被官军查获,杨家数世忠烈的清名,便要毁于一旦;可若不让六奶奶随行,佘太君得知实情,又岂能安心独去?

思量再三,始终无解。直到更深夜静,陆云娘才缓缓开口,语气沉着而决断。

陆云娘望着女儿,低声说道:“彩凤,天亮之后,你须即刻赶回吉祥镇,随老太君一家启程西行。此地诸事,由为娘一力承担。”

杨彩凤闻言,心中一紧,急声问道:“母亲,那你又当如何?”

陆云娘目光微敛,似早有筹算:“囚车劫下之后,须立刻替你六奶奶改作男装,杨开胜亦要另行乔饰。二友庄陈平、石槐两位员外,既已卷入此事,此地亦难久留。若他们愿意,便与我们一道,随后改道奔赴西宁。除此之外,再无他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