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祺续道:“正是。公主求满堂哥暗中查访,满堂哥侠义心肠,自然应允,两人相约半月后再见。公主遇难那天,正巧是约期已满。满堂哥出城查访归来,将萧玉姣的消息据实相告,公主感念他奔波之苦,这才解下心爱的佩剑相赠。这便是一切因由,短剑并非行凶所得,而是谢礼。”
赵宠在座上略一沉吟,指尖轻点桌面,迟疑道:“这些话虽然入理,但终究只是满堂的一家之言,难以定论。”
呼延启鹏见状,赶忙推了孟威和焦猛一把:“千岁爷,查访萧玉姣并非满堂哥一人。那日孟威、焦猛两人一直跟在左右,他俩总能当这个证吧!”
“哦?”赵宠身躯猛地前倾,眼中精芒大盛,“你二人当真随他一同去寻萧玉姣了?他当时对你们说了些甚么,在城外又见到了甚么?快,一字不漏地对我说来!这或许就是保住杨家爷孙性命的救命符!”
焦猛见自己的话头被八王接住了,嘿嘿一笑,神色间颇有几分得意,挑着眉毛说道:“千岁爷,我早说过我可以当证人,您老人家先前还不信。怎么样,我焦猛虽然生得鲁莽,但这事关兄弟性命的关节,哪能净说胡话?”
紧接着,他便如竹筒倒豆子一般,将那一晚如何随杨满堂潜出城去寻访萧玉姣,如何摸到了那处隐秘的所在,又是如何因为一时疏忽没能认出乔装后的萧玉姣,竟让她在眼皮子底下溜走,以及后来公主芷兰如何推断出萧玉姣行迹可疑、对杨满堂密嘱了哪些言语,一五一十、巨细无遗地向八王禀告了一遍。
焦猛说完,抹了一把头上的汗,瞪大圆眼急切地问道:“千岁爷,有了我们哥俩的口供,我满堂哥这回总该有救了吧?”
八王赵宠轻抚须髯,目光在四人脸上转了一圈,沉思片刻道:“你们这番证言确实至关重要,足以证明满堂手中那把剑确系赠礼,而非劫财害命。不过,若要救杨满堂,须得先说服圣上,令他下旨重审此案,方能在这死局中劈开一条生路。我这便入宫觐见,力求尽快扭转圣意。你们且先各自回家,静候佳音,一旦堂上开启重审,还得劳烦你们兄弟到金銮殿前当面对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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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谢王爷千岁!晚辈们在此静候王爷回音!”哥儿四个大喜过望,刚要躬身告辞,忽听得王府回廊处传来一阵急促如乱雨的脚步声。
一名老家丁面色如土,跌跌撞撞地闯进内堂,扑通一声跪在青砖地上,语不成声地禀道:“启……启禀王爷千岁,大事不好了!”
赵宠眉头一拧,沉声喝道:“何事这般惊慌失措?”
“回王爷,府门外……有人正在大闹,说是要拆了王爷府的招牌!”
“何人如此大胆?竟敢在天子脚下、本王府前寻衅滋事?”赵宠一拍案几,怒目而视。
老家丁咽了口唾沫,颤声道:“为首的是个……是个相貌极其丑陋的老太婆,那力气大得吓人,家丁们拦都拦不住!”
赵宠闻言,心头猛地一跳,原本严峻的脸色竟瞬间变得有几分古怪。他暗自叫苦:这乱麻还没理顺,这位活祖宗怎么偏偏在这节骨眼上杀到了?他一刻也不敢耽搁,忙对老家丁吩咐道:“快!传我的令,大开府门,谁也不许对来人稍有不敬!说本王亲自出迎!”
那老家丁愣在原地,两眼发直。他心想:一个长得吓死人的老太婆,顶多是个山野泼妇,自家王爷贵为皇亲国戚,平日里连朝中重臣见了他都要执后辈礼,今儿个是怎么了,竟要亲身相迎?
“还愣着作甚?若是误了大事,本王揭了你的皮!”赵宠见他不动,急得一顿足,厉声斥道。
老家丁这才惊醒,连声答应着,连跑带颠地奔向大门。
孟威一脸茫然,凑上来问道:“千岁爷,不过是个寻常老妪,您何至于如此降尊纡贵?她到底是何方神圣?”
赵宠回头看了这四个面面相觑的年轻人一眼,苦笑道:“得了,甭细问。这当口说不清楚,见了面,你们这帮小猴子就知道了。也罢,你们也别急着走了,且随我一同出去接驾吧。”
王爷府正门前,此时早已围了一圈看热闹的百姓。只见大门正中站着一帮气势汹汹的人马,为首那老妇人,生得当真是惊天地、泣鬼神:一张老脸长得皮糙肉厚,褶皱多得能夹死苍蝇,两道扫帚眉下横着一对雌雄眼,大鼻子、大耳朵,配上个阔绰的大下巴。这副尊容,若是在半夜里瞧见,怕是能把胆小的给吓得当场闭气。
这老妇瞧着已有百岁高龄,却是一身精悍气血,腰不弯背不驼,手宽脚大,站在那里如同一尊铁塔。在她身旁,立着一位中年美妇,此人容貌清丽,与那丑妇形成鲜明对比。美妇人一身青色短打劲装,腰间横悬佩剑,足蹬软皮快靴,一头青丝挽得干干净净,显得英姿飒爽,气度非凡。
赵宠带着四名小将快步抢出门外,隔着老远便抱拳作揖,连声高喊:“不知老人家远道而来,小王有失远迎,死罪,死罪!”
那丑老太太见八王出来,重重地哼了一声,翻了个白眼,竟是连正眼都不瞧他一下。反倒是那青衣女子与随行众人,客客气气地向八王行了礼。
赵宠顾不得尴尬,忙回头对呼延启鹏四个呆若木鸡的年轻人使了个眼色,急促说道:“还傻愣着干什么?还不赶快上前见过太祖六奶奶!”
四个小将先前还被那老太婆的长相吓得直吐舌头,这会儿一听“太祖六奶奶”五个字,脑子里轰的一声。这汴梁城谁没听过杨家那段传奇?这位除了那使两柄大锤、威震三关的杨六郎之妻——大刀王兰英,还能有谁?
四人哪里还敢怠慢,齐刷刷地跪倒在地,“通通通”地在石板路上磕起头来,齐声喊道:“晚辈拜见太祖六奶奶!愿老人家长寿安康!”
原来,这丑婆子正是王兰英,青衣女子则是杨满堂的生母郭彩云。当初八王受托招婿,杨士亮早已修书回了西宁故里。佘老太君与郭彩云闻讯,本是满心欢喜地来汴梁为满堂定亲,谁曾想,踏进汴梁城听到的第一条消息,竟是杨家满门入狱、满堂即将问斩的噩耗!
原本婚事受挫后,徽宗赵佶因心中理亏,又生怕皇家颜面受损,便特意托八王再赴天波府,寻了个“向老太后早已将公主许配他人,名花有主”的由头塞责过去。杨士亮虽知其中必有波折,心中不免郁闷,但杨家将门风骨,向来不屑于攀附龙凤,倒也未曾多言。
于是,杨士亮二度遣使赶往西宁报信,称亲事告吹,无需动身。谁料阴差阳错,送信的信使在驿道上与老太君一行错身而过。待那急信传到西宁时,老太君佘赛花、六奶奶王兰英以及杨满堂之母郭彩云,早已领着杨府众人风尘仆仆,奔着汴梁城而来了。
老太君一行人赶到东京,尚未洗去征尘,便直趋天波无佞府。不料到了门首,只见朱红大门紧闭,石狮旁甲胄鲜明,一队校尉按刀而立,竟将这归家的老祖宗拦在门外。官兵神色冷硬,声称杨府已被查抄,杨士亮、杨满堂父子获罪入狱,天波府禁绝出入。
王兰英那火爆脾气,哪能受得了这等恶气?她那两道扫帚眉一倒,雌雄眼中杀机毕露,厉声喝道:“好个老赵家,办的这叫什么缺德事!当初是你们家姑娘看上了咱家小子,千求万告请我们来定亲。如今我们老婆子千里迢迢赶来了,你们倒好,先把杨家的人给锁了!犯罪?犯了什么罪?老杨家世世代代对大宋只有血功,何曾有过罪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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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太君深知这位六儿媳的性情,若是由着她闹将起来,怕是能把汴梁城翻个底朝天。虽然老太君心中亦是惊疑不定,急欲找八王赵宠问个明白,但顾及大局,便稳住心神,命郭彩云陪着王兰英同去八王府。一则彩云心细,能从旁照看;二则兰英若是言语冲撞太过,彩云也能回旋遮掩。至于老太君自己,则拄着龙头拐杖,立于天波府门前,静候消息。
八王赵宠自打上次回绝亲事后,心中便始终揣着块大石头。他既担心西宁那边接不着信,白跑一趟,让自己落个出尔反尔的名声;可等杨家父子真的下了大狱,他反倒暗暗祈盼杨家来人,最好是老太君亲临。他深知老太君在大宋朝的地位,那是开国元勋、社稷重臣,即便徽宗赵佶再如何震怒,见了这位老祖宗也得收敛三分。可他千算万算,唯独怕见这位六奶奶王兰英。这位老祖宗性烈如火,一旦犯了浑,怕是会越帮越忙。真是“怕处有鬼,痒处有风”。
见八王赵宠刚亲自迎出门来,在门口转了两个圈,王兰英便已在大门口骂开了,她那根粗大的手指几乎顶到了赵宠的鼻尖,气哼哼地嚷道:“赵宠!你们老赵家要脸要皮,把我们从西宁老远地诳来,今儿个我不跟你翻旧账。我只问你,杨家的人犯了哪条王法?凭什么封了天波府,抓了我的重孙子!”
赵宠满脸堆笑,连连作揖,低声下气地求告:“老人家息怒,这其中的曲折,当真是一言难尽。此处人多口杂,求老人家移步上房,等小王把缘由细细说给您听,如何?”
众将官见状无不惊骇。赵宠身为八千岁,金枝玉叶,平素在圣上面前也是极有分量的,何曾对一个民间老妇如此卑躬屈膝?殊不知这其中大有渊源。
当年老八王赵德芳的干妹妹柴郡主下嫁杨六郎,与王兰英同持内助,论起辈分,赵宠得管王兰英叫一声长辈。更要紧的是,这位王老太太早年间勋劳卓着,性格更是骁勇无忌。当年徽宗赵佶尚在潜邸做太子时,曾私入天波府后花园,对杨彩凤起了轻薄之心,结果撞在王兰英手里。这位六奶奶管你是哪家龙种,一顿大拳脚下去,差点没把太子的肋骨打折。赵佶至今想起那双簸箕大的手掌,还觉得骨头缝里冒凉气。正因有这段“旧情”,皇家上下对她向来是敬而远之。
入得厅堂,分宾主落座。赵宠再不敢隐瞒,从杨满堂飞鹰涧救驾起,讲到公主如何情根深种,再讲到徽宗的好面子、向太后的横加阻拦,最后说到那惊天动地的刺杀双案。他叹了口气,把搜出佩剑、定罪待斩的经过,如实相告。
话音未落,只听“哎呀”一声,杨满堂之母郭彩云听闻爱子已被打入死牢,且定于大殓之日问斩,急火攻心,眼前一黑便栽倒在椅上,昏了过去。
王兰英更是气得五佛出世,二佛升天。她霍然起身,暴跳如雷,那一对雌雄眼瞪得通红,厉声咆哮道:“好哇!你们这帮没良心的!老杨家几代人为了你们的江山,东征西讨,流尽了血汗,如今家里都快剩下一窝寡妇了,你们还要冲着杨家最后的独苗下刀子?这是要绝了老杨家的后啊!真要如此,可别怪老身不念旧情,反了你们这昏庸的朝廷!”
八王赵宠见堂内剑拔弩张,一边温言宽慰王兰英,一边急声催促家仆去请名医。一时间,王府大堂内人声嘈杂,医者穿梭,当真是乱成了一锅粥。
六奶奶王兰英满腔怒火无处宣泄,猛地一拍紫檀木几,震得茶盏粉碎,厉声道:“赵宠,你莫要以为老身是在虚张声势。你们老赵家若是不把人给放了,这东京汴梁城,老身说反便反了!”
赵宠急忙拱手作揖,满脸堆笑道:“老人家息怒。满堂这孩子身陷囹圄,小王这心里何尝不是如火焚一般?这几日来,小王煞费苦心,正是在谋划搭救之策。您瞧瞧,这四位小将军皆是将门名之后,方才我们正聚在此处,连晌地合计救人的法子,恰好便赶上您老人家驾到了。”
呼延启鹏等四人立在一旁,心中登时亮堂:怪不得八王千岁先前死活不让咱们走,原来是在这儿等着,拿咱们哥儿几个当挡箭牌呢!此时形势危殆,除了顺着杆子往上爬,别无他法。四人对视一眼,齐声道:“八王千岁所言极是,晚辈们方才正是在为此事忧心如焚。”
赵宠顺势说道:“如今有您老人家回京坐镇,这救人的成算,少说也多了三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