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兰英那大嘴叉一撇,冷哼道:“少拿这些迷魂汤来灌我,这阵仗老身还真坐不了。实话告诉你,真正能坐镇的人,就在后头!”
赵宠心头猛然一跳,试探着问道:“您是说……哪位高人到了?”
“还能有谁?老太君!”王兰英没好气地吐出三个字。
赵宠闻言,只觉心头一块巨石落了地,狂喜过望。若说大宋朝还有谁能让当今圣上敬畏三分、说动乾纲,非这位百岁高龄的佘老太君莫属。他急切追问道:“太君既然圣驾亲临,此刻现居何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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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兰英一听这话,火气又窜了上来,指着门外道:“亏你还问得出!你们老赵家派了兵马,将天波府围得水泄不通,竟连门都不让进。老太君现下就在府门外的马路牙子上,顶着这大毒太阳晒着呢!”
“岂有此理,这还了得!”赵宠惊叫一声,面色惨白,“这简直是悖逆人伦!快,备轿!小王亲自去请!”
此时,郭彩云已被医者施针救醒,虽面色依旧苍白,却也强撑着站起身来。赵宠顾不得许多,当即带着一行人马,浩浩荡荡赶往天波杨府。到了府前,赵宠拿出一国亲王的威严,喝退了那帮不知轻重的御林军,亲自搀扶着老太君进了天波府安顿。
次日清晨,宣和殿内,徽宗赵佶端坐龙椅,群臣列班。朝政议罢,忽听得午门外传来一阵沉闷而连绵的鼓声,直震得殿宇瓦片齐鸣。徽宗龙颜微变,诧异道:“何人在外击鼓撞钟?”
满朝文武皆面面相觑,唯有八王赵宠心中透亮。
不消片刻,一名执事官神色慌张地趋步入殿,跪奏道:“启禀万岁,有一白发老妪,率领家眷闯宫鸣冤,此刻正在午门外击响登闻鼓。”
“传她上殿。”赵宠不等徽宗发话,抢先传了口谕。执事官应声而退。
片刻后,三道身影缓缓步入大殿。当中一人,已是寿高年迈,只见她银丝高绾,寿眉低垂,一双深邃的眼眸中藏着半个世纪的杀伐与沧桑。她右手稳稳握着一根齐眉高的龙头拐杖,每走一步,拐杖击地声便在大殿内回荡。此人,正是杨门之首佘赛花。在她身侧,王兰英横眉立目,郭彩云素服随行。
徽宗瞧见这阵势,心头猛地一紧,龙椅下方的腿肚子竟没来由地转了筋。他认得太君,更认得那相貌奇丑的王兰英。当年在天波府后花园被王兰英那顿饱拳揍得肋骨断裂的阴影,时至今日仍是他的梦魇。若非当年太君阻拦,他这江山怕是早在那两柄大锤下变了颜色。
三位夫人走到阶下,齐齐跪倒,山呼万岁。
佘太君那支御赐的龙头杖,早年辞朝时已还给了哲宗皇帝,此时手中这根虽亦非凡品,却已无“点杖不跪”的特权,故而今日执礼甚恭。
徽宗见状,哪敢大模大样地受礼,连忙起身抬手道:“太君平身,快给老人家赐座。”待太君落座,徽宗深吸一口气,明知故问道:“太君归隐西宁十数载,想来一向安泰?今日如此劳顿,冒暑鸣冤,所为何事?”
老太君摩挲着杖柄,强压下胸中那股悲愤,语带讥诮道:“老身一向倒还不错,只是这几日来了汴梁,见识了些新鲜事,便觉不太好了。敢问万岁,近日龙体可还安康?”
徽宗听出话中有刺,深知在这位老祖宗面前绕弯子也是徒劳,干脆把心一横,实说道:“朕的近况不佳啊。太后与公主双双遇害,朕痛入骨髓。杨满堂因私情行凶,害得朕丧母失女,实乃国法难容。朕念及杨家数代功勋,未曾株连,仅将元凶杨满堂绳之以法,以正朝纲。太君今日前来,莫非是为了这逆子求情?”
王兰英坐在一旁,听着徽宗那副“施恩”的口吻,心头那股邪火“腾”地就撞到了脑门子。她心底暗骂:合着你们赵家抓了杨家的人,还要咱们感恩戴德?呸!简直是放狗屁!
她那宽大的手掌往椅子扶手上一按,正要蹦起来发作,却觉袖口一紧,低头一看,只见老太君正冷冷地瞥着她。王兰英胸口起伏了几下,终究是没敢在老人家面前造次,悻悻地坐了回去。
老太君佘赛花面不改色,目光深邃如古井,不遑不启地开口问道:“老身方才听万岁之言,莫非这杨满堂行凶一案,朝廷已经定了死案?”
徽宗赵佶眉头一挑,生硬地答道:“杨满堂连害二命,罪证确凿,不容置疑。”
老太君手中龙头杖轻轻一点地,发出“咚”的一声闷响,追问道:“既然是不容置疑,敢问万岁,杀人的证据何在?拿办的人证又在何处?”
徽宗稍一迟疑,坐在一旁的太师蔡京早已按捺不住,越众出班,代为答奏道:“回太君,虽暂无目击之证,但这物证却是抵赖不得的。公主那把贴身佩剑,实实在在是从杨满堂卧房中搜出来的,这难道不是铁证如山?”
徽宗点头附和道:“正是如此。若无这等确凿之物,朕又怎会平白无故冤枉功臣之后?”
老太君嘴角露出一抹似有若无的冷笑,缓声道:“万岁,仅凭一把女儿家的饰剑,便要断定堂堂将门之后是弑主凶犯,这案子断得未免也太牵强了些。”
徽宗赵佶长叹一声,语重心长地说道:“老太君,你有所不知。那把剑,朕午后还亲眼见芷兰佩在腰间,傍晚她便在街头遇难。若非杨满堂行凶夺财,此剑又怎会无端出现在他的卧室之中?此事除了这一节,又作何解释?”
老太君不紧不慢,声音洪亮地在大殿回荡:“万岁,老身有一言,愿达圣听,请万岁明断。”
“太君请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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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岁先前,是否曾动过心思,欲招杨满堂为东床驸马?”
徽宗微微一怔,这桩婚事当初闹得沸沸扬扬,瞒是瞒不住的,只得坦言道:“确有此事。”
老太君紧接着问道:“那敢问万岁,您欲招为驸马之人,当是何等样人?”
徽宗沉吟道:“自然当是文武齐备、才貌双全的青年才俊。”
“正是如此!”老太君猛地提高声调,正色道,“想我杨家后人杨满堂,虽非旷世奇才,却也绝非驽钝愚蠢之辈。万岁请试想,假若杨满堂真是那丧心病狂的元凶,他既然敢在御街杀人,逃避尚嫌不及,又怎会将这足以定死罪的佩剑带回房中,甚至置于显眼之处?这不是明摆着要将凶行昭示天下么?以杨满堂的机敏灵性,怎会做出这等天下第一的蠢事?请万岁明察!”
徽宗听罢,不由得心中一动,自忖:是啊,那孩子不傻,真要杀人灭口,毁证还来不及,怎会留着这烫手山芋?
蔡京老谋深算,一直斜眼觑着皇上的神色,见徽宗有所动摇,心中暗道不好。这老贼眼珠一转,随即阴恻恻地开口:
“万岁,太君所言虽合常理,可那杨满堂绝非常人,行事必然剑走偏锋。依微臣看,他故意将佩剑置于明处,正是想利用‘常人之思’。寻常人见了剑,头一念头定是怀疑他,可再一深思,便会觉得凶手绝不会如此愚蠢,进而倒推他并非凶手。万岁,此乃‘大智若愚’之计,他是在玩弄人心,欲以此瞒天过海呀!”
“放你娘的狗臭屁!”
这一声如晴天霹雳般的怒吼,震得大殿梁柱嗡嗡作响。六奶奶王兰英再也忍无可忍,猛地跳下座位,指着蔡京的鼻子破口大骂:
“你这老贼满嘴喷粪!老杨家的人是抱你家孩子跳井了,还是挖你家祖坟了?非要这般挖空心思把孩子往死里整!告诉你,没有老杨家几代人在前线拼命,你这老小子还能站在这儿摇唇鼓舌?你算个什么东西!”
“大胆!”徽宗赵佶见这王兰英竟敢在金銮殿上如此放肆,那尘封已久的腰痛回忆顿时涌上心头,气得他一拍龙案,霍然起立,“王兰英,你口出不逊,侮辱大臣,眼中还有没有朝廷,还有没有朕!”
老太君暗暗叫苦,兰英这火爆脾气终究是坏了事。她忙站起身,微微躬身道:“万岁息怒。兰英久居乡野,生性勇猛,言语虽然粗鄙,却是一片护犊赤诚,绝非有意冒犯圣驾。”
本已打算收场的徽宗,却听蔡京在一旁换了一副委屈至极的神色,抹着眼角道:“万岁,王兰英居功自傲,哪里是谩骂微臣?她这叫‘指桑骂槐’,在这金殿之上、天子脚下,她谩骂微臣,实则是在蔑视皇家威严,践踏大宋王法!常言道打狗还得看主人,微臣虽不计较,可若不治她的罪,往后这朝廷大员,还有谁敢在御前直言?万岁若不严惩,这天下法度何在?”
这番话正戳中徽宗赵佶最敏感的帝王颜面。他登时火冒三丈,双目圆睁,指着阶下怒喝道:
“来人!将这无法无天的王兰英给我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