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不眠夜的涟漪

“为什么……阿昂……我们不是……不是有宋一了吗……” 妈妈的声音破碎不堪,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绝望。

那一刻,小吕宋一世界里的童话城堡轰然倒塌。他懵懂地意识到,那个象征着幸福的名字“吕宋一”,原来只是一个冰冷的利益符号。他不是爱情的结晶,只是……一场交易的产物。

后来,他才知道,爸爸在外面早就有了人。妈妈知道后,从骄傲明媚的宋家大小姐,变成了日渐枯萎的花朵。她开始失眠、厌食,笑容越来越少,常常一个人坐在窗边发呆,眼神空洞。巨大的抑郁如同藤蔓缠绕着她,一点点吞噬了她的生机。

也是在医院。消毒水刺鼻的味道,冰冷的仪器,妈妈躺在惨白的病床上,瘦得脱了形,握着他的小手冰凉得没有一丝温度。她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不舍、愧疚和深不见底的悲伤,却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最终,那双曾经温柔注视着他的眼睛,永远地闭上了。

巨大的悲痛还未消化,更深的屈辱接踵而至。母亲尸骨未寒,父亲吕正擎,就堂而皇之地将那个女人带回了家!那个女人,苏婉的姑姑——苏丽华!虽然迫于宋家的压力和家族颜面,吕正擎一直没有正式娶苏丽华进门,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她已经是这个家的女主人。吕宋一被迫看着那个女人登堂入室,看着父亲对她呵护备至,看着他们一家三口(苏丽华带过来一个比吕宋一小的儿子苏明佑)其乐融融……

而他,那个曾经象征着“唯一”和“幸福”的吕宋一,成了这个家里多余的存在。父亲的冷漠,继母(尽管无名义)虚伪的关怀,同父异母弟弟的争宠……巨大的落差和被背叛的痛苦,像毒液一样侵蚀了他幼小的心灵。

从那时起,那个天真懵懂的小男孩就死了。活下来的是用乖戾、嚣张、玩世不恭铸成盔甲的吕宋一。他用赛车场的极限速度麻痹痛苦,用挥金如土填补内心的空洞,用暴躁和冷漠隔绝一切可能再次伤害他的情感。他嘲笑规则,蔑视温情,仿佛这样就能证明自己不需要那些虚伪的东西。

可今晚……

吴念抱着母亲绝望拦车的眼神,像一面镜子,清晰地映照出他七岁那年,在病床前握着母亲冰凉小手时的无助与恐惧。那种眼睁睁看着至亲生命流逝却无能为力的绝望感,时隔多年,竟然如此清晰地、带着冰冷的痛楚,再次击中了他。

他烦躁地掐灭了烟蒂。为什么偏偏是她?为什么偏偏是那个处处跟他作对、牙尖嘴利、像只扎人刺猬的吴念?

他帮了她,几乎是本能的反应。垫付医药费,更是顺手而为,没想过要她感激,更没想过要以此“清算恩怨”。只是……当看到她母亲躺在病床上的样子,心底某个尘封的角落,似乎被狠狠撞了一下。

车窗外的城市灯火依旧璀璨,却照不进他眼底的迷茫和混乱。那个叫吴念的女孩,和她那个为了女儿耗尽心血、满身病痛的母亲,像一道猝不及防的光,撕裂了他用纨绔和冷漠构筑的厚重盔甲,让他看到了里面那个依旧在流血、依旧渴望却又恐惧着什么的……七岁男孩的影子。

夜风穿过车窗,带着深冬的寒意。吕宋一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这个夜晚,注定无眠。吴念坐在母亲病床边,握着母亲依旧冰凉的手,目光落在窗外同一片城市灯火上,心绪同样纷乱如麻。那个她以为坚不可摧的、对吕宋一的厌恶冰墙,悄然裂开了一道微不可查的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