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辞行与远眺

方圆接过道谢,饮了一口,只觉一股暖流下肚,精神为之一振。“道长丹药神奇,晚辈受益匪浅。不知我们何时动身为宜?”

清虚道长摊开一张简陋的手绘地图,正是他这几日凭借记忆所画。“从此地往东北,欲往梵净山,有两条路可选。一是走官道,经镇远、铜仁,路况较好,但有官兵关卡,且易被黯月教眼线察觉。二是走山间小道,翻越苗岭余脉,经雷山、剑河,入湘西,再折向梵净。此路极为艰险,多毒虫瘴气,人烟稀少,但隐蔽安全。”

“走山路。”方圆毫不犹豫。官道看似便捷,实则是死路。黯月教与军方勾结,必在要道设卡盘查。山中虽险,但对他们而言,反而如鱼得水。

“正合我意。”清虚道长点头,指着地图上一处标记,“那我们便从此处向东北,先至‘野鬼岭’,那里是苗疆与汉地交界,三不管地带,或有歇脚之处。而后穿越‘瘴气谷’,渡‘沉龙江’,进入湘西地界。只是……”他面露忧色,“这‘瘴气谷’终年毒瘴弥漫,‘沉龙江’水急滩险,更有水匪出没,皆是险地。尤其我等有伤在身,需万分小心。”

“无妨。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方圆沉声道。再险,也比落入黯月教手中强。

“既如此,我们明日拂晓便出发。今日且好生休息,备足清水干粮。”清虚道长收起地图。

是夜,月明星稀。方圆站在窝棚外,遥望东北方向。夜色中,群山轮廓如墨,连绵起伏,仿佛沉睡的巨兽。梵净山,就在那群山之后。

小主,

“方先生,在想什么?”阿雅悄悄走到他身边,递过一个烤熟的山芋。

“想前路,也想来路。”方圆接过,掰开,热气腾腾。他咬了一口,甘甜软糯,带着山野的清香。“阿雅,你怕吗?”

阿雅沉默了一下,摇摇头:“怕。但更怕什么也不做,眼睁睁看着大山被毁,爷爷的仇报不了。”她抬起头,望着星空,眼神明亮,“爷爷说,山里的孩子,骨子里流着山的血。山疼了,我们会知道;山怒了,我们会感觉。现在,山在哭呢。我能感觉到。所以,我要去,尽我的一份力。”

方圆看着她稚嫩却坚毅的侧脸,心中微动。这少女,或许比许多人更懂得何为“守护”。

“方道友。”清虚道长也走了出来,与他并肩而立,望着同一方向,“此去梵净,凶吉难料。贫道有一事相托。”

“道长请讲。”

“若……贫道中途有不测,还请方道友务必将此物,带回紫虚观,交予我师尊紫阳真人。”清虚道长从怀中取出一枚非金非木、触手温润的紫色令牌,上面以古篆刻着“紫虚”二字,隐隐有雷纹流转。“此乃我紫虚观长老信物,凭此可见师尊。并将山中见闻、黯月教之事,详细禀明。”

方圆郑重接过令牌,入手沉甸,隐有雷意。“道长何出此言?我们同去同回。”

清虚道长苦笑:“世事难料。贫道伤势未愈,此去路途艰险,黯月教又岂会坐视?总要做最坏打算。方道友年轻有为,身负异禀,乃应劫之人,或许能挽此狂澜。贫道一把老骨头,若能以身殉道,护得灵脉一线生机,亦是幸事。”

“道长……”方圆动容。

“不必多言。”清虚道长摆摆手,神色恢复平静,“夜深了,早些休息吧。明日,便要真正踏上征途了。”

三人各自歇下。窝棚内,火光渐弱,最终熄灭,只剩一片黑暗与寂静。远处山林,传来不知名夜鸟的啼叫,凄清悠长。

(合)

翌日,天刚蒙蒙亮,一行人便收拾妥当,熄灭火堆,掩去痕迹,踏上了通往东北的崎区山路。

阿雅在前带路,她身形灵巧,对山势了如指掌,总能找到最省力的路径。玄忠伤势未愈,跟在阿雅身边,时而竖起耳朵倾听四周动静。素影则隐匿在树冠阴影中,充当高空侦察。方圆与清虚道长走在中间,警惕着可能出现的危险。

山路难行,荆棘密布,藤蔓缠绕。时而需攀爬陡坡,时而需涉过溪涧。清虚道长重伤未愈,走得颇为吃力,方圆不时搀扶。阿雅则充分发挥山民本领,用砍刀开路,寻找野果水源。

如此昼行夜宿,非止一日。沿途果然如清虚道长所料,人烟稀少,偶见苗寨侗村,也远远绕开,以免节外生枝。好在山中野物颇多,阿雅又识得诸多可食野果菌类,食物饮水倒不匮乏。

第七日午后,他们翻过一道山梁,眼前景象豁然一变。

只见前方群山陡然险峻,林莽更深,雾气缭绕,隐隐有五彩斑斓的瘴气在山谷间升腾。更远处,一条大河如银色匹练,在山间蜿蜒,水声隆隆,即便相隔甚远也能听闻。河对岸,山势越发奇崛,云雾之中,隐约可见一座山峰孤拔挺秀,直插云霄,在阳光下闪烁着澹澹的金紫色光晕,庄严神圣,与周围群山气质迥异。

“那里便是‘瘴气谷’和‘沉龙江’了。”清虚道长指着那雾气缭绕的深谷和远处大河,神色凝重,“至于那发光山峰之后,便是梵净山主脉。我们已到苗疆边缘了。”

众人驻足远眺。瘴气谷中色彩斑斓的雾气,在阳光下呈现出一种妖异的美感,但深知其厉害的人都明白,那美丽之下是致命的毒障。沉龙江水声如雷,气势磅礴,但其中暗流漩涡,不知吞噬了多少生命。而更远处,那在云雾中若隐若现、散发着神圣光晕的梵净山,此刻却仿佛蒙上了一层阴影——那里,正有邪魔窥伺,危机四伏。

“过了江,便是湘西地界,离梵净山便不远了。”清虚道长深吸一口气,“但也是最难的一段路。瘴气谷需昼伏夜出,趁瘴气最弱时通过,还需服用避瘴丹药。沉龙江需寻熟悉水性的苗人摆渡,否则难以横渡。而这两处,都是黯月教可能设伏之地。”

方圆默默点头,手抚怀中古玉。古玉微温,指向那云雾深处的梵净山方向,传来一种清晰的、混合着灵秀与躁动的复杂悸动。灵秀,源自山川本身;躁动,则来自那潜伏的邪气。

“走吧。”他率先向山下走去,脚步坚定。

阿雅紧了紧背上的行囊,快步跟上。玄忠低吼一声,抖擞精神。素影从树梢跃下,落在方圆肩头。

清虚道长最后望了一眼来路,那里是乌蒙山的方向,隐约还能看到天际那一抹不祥的暗红云气。他低声诵了句道号,转身跟上。

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崎区的山路上。前方是毒瘴、恶水、邪教埋伏,以及未知的凶险。但没有人退缩。

小主,

因为他们知道,身后是正在哭泣的山川,是无数可能被波及的生灵。而前方,是必须守护的净土,是黑暗中的一线希望。

路,还在脚下延伸。而征途,才刚刚开始。

就在他们下山,身影即将没入山谷阴影时,远处一座更高的山峰上,一块巨岩之后,缓缓探出了一支单筒望远镜。

镜片后,一双冰冷、毫无感情的眼睛,正牢牢锁定着这一行人的身影。持镜者穿着一身与山林色彩融为一体的伪装服,脸上涂着油彩,正是之前追杀清虚道长、被方圆击伤的那名黑袍首领!他肩头的伤已包扎好,但脸色依旧阴沉。

“目标确认。四人,两兽。老道重伤未愈,银发小子伤势恢复约五成,苗族丫头无战力,黑狗半残,白猫灵觉敏锐但战力有限。”他对着挂在颈间的一个黑色小圆筒,低声说着一种古怪的语言,声音嘶哑,“方位,野鬼岭东南,正向瘴气谷移动。预计两日后抵达谷口。请求下一步指示。”

小圆筒中传来一阵细微的、扭曲的杂音,片刻后,一个冷漠、非男非女、经过处理的电子合成音响起,用的是同样的语言:“继续监视,保持距离,勿打草惊蛇。主教谕令,目标价值提升,需活捉银发者,夺取其身上可能携带的‘源物’(净水莲实)及传承信物。其余……格杀勿论。‘水蛭’小组已前往沉龙江预设埋伏点。‘雾蛇’小组将于明日抵达瘴气谷,布置‘盛宴’。确保目标按计划进入预定区域。”

“明白。”黑袍首领放下望远镜,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他舔了舔干燥的嘴唇,眼中闪烁着猫捉老鼠般的戏谑与冷酷。

“银发的小子……还有那老道……上次的伤,可要好好‘报答’你们才行……”

他缓缓缩回岩石后,如同一条毒蛇,隐入了阴影之中。远处,方圆一行人的身影,已消失在莽莽山林里,对即将降临的、更加精密和致命的陷阱,毫无所觉。

山风呼啸,掠过峰峦,带着深秋的寒意,也带来了远方隐隐的、不祥的征兆。

(第十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