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玛翻出手机里拍下的陶片照片,对照考古队传来的资料,嘴唇抖得厉害:“这些是祆教祭文,拜火教的,唐朝时沿着丝绸之路传到河源……祭品必须是纯洁之物。”
“什么是纯洁之物?”王磊问完就后悔了,因为他看见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卓玛手腕的象牙镯子上——那是她祖母传下来的,从未沾过荤腥。
夜幕再次降临时,白鹿又出现了。这次它站在石台边缘,鹿角上的星光投下七道惨白的光柱,恰好笼罩住祭台。李青阳闻到了香料焚烧的味道,没药与乳香的香气混着腐肉的甜腻,从坑底的黑泥里一阵阵冒出来。他耳朵里灌满诵经声,这次听清了,是男女老幼的混音,他们在重复同一句话:“星移斗转,祭礼重演。”
老陈突然冲向湖边,说要找船离开,可船不见了。八艘橡皮艇像被什么巨物拖到了湖底,只剩绳头漂在水面。湖对岸的灯光明明只有十几公里远,却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怎么看都模糊不清。
“我们在时间里迷路了。”卓玛轻声说,她解下象牙镯子,放在石台中央。镯子刚触地就裂成碎片,每一片都映出不同的景象——穿唐装的祭司、捆缚的白鹿、冲天而起的火光。碎片里的火焰是蓝色的,冷得像冰,却把祭台周围的空气烤得扭曲。
王磊开始尖叫,说他看见坑底有眼睛在眨。李青阳强迫自己看去,黑泥表面浮起一个个气泡,每个气泡破裂时都释放出一小段记忆碎片:他看见自己穿着破袄在寒风中发抖,那是三年前冻死在玛多的流浪汉;看见卓玛的祖父年轻时在湖边跪拜,手里捧着一只刚断气的白鹿幼崽;看见老陈的前世是个唐朝小吏,正往祭台搬运青铜器……
“记忆会遗传。”李青阳喃喃自语,“土地会记住所有流过血的地方。”
凌晨三点,气温骤降到零下。七月的玛多不该结冰,可湖面开始出现冰凌,冰里冻着奇怪的东西——半截唐刀、烧焦的鹿骨、写着梵文的木简。冰层从湖边向祭台蔓延,像有生命的触手,冰裂声如同骨节折断。
最恐怖的是,他们开始忘记一些事情。王磊忘了自己姓什么,老陈忘了妻子的脸,李青阳盯着手机屏幕上的日期——2016年7月15日——这个数字突然变得陌生,仿佛从未存在过。只有祭台上的符文越来越清晰,像烧红的铁烙在视网膜上。
卓玛突然站起身,走向石台边缘。她的眼睛变成了浅灰色,与白鹿的眼睛一模一样。“祭礼需要见证者,”她的声音里混着另一个苍老的声音,“但不需要祭品了。阿爷说,最后一次祭祀在1906年,他们杀了一百头白鹿,鹿魂把祭台拖进了时间缝隙……我们只是碰巧站在缝隙裂开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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