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浪越来越大,橡皮艇像片叶子般摇晃。多吉抓住桨,手背青筋暴起:“现在下水,会被亡魂拖走!”
“不下水,整个玛多都可能重演大旱!”李青松想起数据图表上逐年下降的水位线,想起牧民们干裂的嘴唇,想起那些因草场退化而被迫宰杀的牦牛。
他脱下外套,将铜镜裹好绑在胸前,纵身跳进冰冷的湖水。
水下是另一个世界。手电光只能照出三尺远,无数透明影子在他身边游弋,却没有触碰他。他朝着祭坑方向潜去,肺像要炸开。终于,他的手触到了祭坑边缘。就在他将铜镜放回原位的瞬间,所有影子同时转向他。
无数双手从黑暗中伸出,抓住他的四肢往下拖。李青松挣扎着,湖水灌进口鼻,意识开始模糊。这时,银白色的光从祭坑底部升起——是那头白鹿,它低下头,用鹿角轻轻托起李青松,推向水面。
浮出湖面的那一刻,风停了。北斗七星清晰得仿佛伸手可及,星光倒映在如镜的湖面上,与白鹿角上的光点连成一片。李青松躺在橡皮艇里,看见白鹿的幻影在星空中渐渐淡去,最后化作一缕银光,沉入祭坑方向。
水位开始下降,以同样的速度退回原处。黎明时分,湖心岛重新露出水面,祭天台已被淤泥重新覆盖,仿佛从未出现。
多吉扶起李青松,指向东方天际。晨曦中,一群斑头雁正飞越扎陵湖,这是近五年来首次在七月份观测到它们的迁徙队伍。
三个月后,李青松在青海省档案馆找到一份乾隆年间的手抄本,补充了《西宁府新志》的记载:“白鹿非祭品,乃河源之守。唐人以血祭亵渎之,遂致星宿海三载不雨。后吐蕃僧以北斗镜镇其怨,然戒曰:镜出则灾现,唯诚心可解。”
如今,李青松仍在黄河源头做志愿者。每年七月,他都会在扎陵湖边守上一夜。偶尔有年轻队员问起湖心的奇怪光点,他会笑笑,说那是星光的反射。只有多吉知道,那年之后,监测仪器再未记录到夜半水位的神秘波动。
而每到北斗七星最明亮的夜晚,湖边牧民都说能听见隐隐的鹿鸣,清越悠长,像是从湖底传来,又像是从星空深处落下。他们说,那是河神收了赔礼,许了诺言——只要人还懂得敬畏,水就不会绝,草原就不会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