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爷爷曾说,赵家祖上就是从关内迁来的军户,萨尔浒大战后落户于此。那夜幻影中抱铳而死的年轻士兵,眉眼竟有几分像家中泛黄的老照片——那是他太爷爷年轻时的模样。
第七天夜里,赵老汉抱着火铳来到浑河边。
河水平静,月光如水。他将火铳轻轻放在岸边,跪了下来。
“不论你是哪位兄弟,”他声音嘶哑,“四百年了,该歇歇了。火器哑了,不是你的错。史书说那天下大雨,火药全湿了……仗打输了,家,还在。”
话音刚落,河面突然泛起涟漪。一圈,两圈,渐渐荡开。没有幻影,没有厮杀,只有水面下,隐约浮起一个个模糊的影子,像在点头,又像在鞠躬。
然后,一切归于平静。
赵老汉站起身,发现不知何时,火铳上的锈迹剥落了大片,露出底下深黑的铁质。他最终没有把火铳交给县文物站,而是用红布包好,埋在了老赵家坟地最外围,朝着浑河的方向。
从此,浑河夜影再未出现。只是偶尔有夜渔人说,农历七月经过那片河域,会听见极轻的叹息,像是卸下了重担,又像是终于找到了归宿。
赵老汉后来常对孙辈说:“有些仗,输了就输了;有些债,还了就还了。最怕的是困在里头,出不来。”
而浑河水,依旧静静流淌,带着四百年前的铁锈与硝烟,汇入辽河,终入大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