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摘下眼镜，仰头直视那只悬浮在空中的眼睛。月光下，星盘的虚影开始收缩，向他涌来。老教授感到眼眶一阵刺痛，然后是冰凉，仿佛有水流了进去。当刺痛消失时，星盘虚影不见了，月光恢复正常，碑文静静躺在石板上。

老教授颤抖着戴上眼镜。世界变了——他不仅能看见夜空中的星辰，还能看见它们六百年前的位置。不，不止星星，他还看见遗址上游荡着一些淡薄的影子：蒙古士兵、回回学者、汉人工匠……历史的层叠在这一刻向他敞开。

帐篷方向传来呼喊，是队员们来找他了。老教授站起身，膝盖咔吧作响。他最后看了一眼碑文，那些波斯文字如今在他眼中自动翻译、重组，讲述着更完整的故事。

回到帐篷，小赵已经退烧，正捧着粥碗发呆。看见老教授进来，他愣了愣：“王老师，您的眼睛……”

“怎么了？”

“好像……变得更亮了。”小赵不确定地说。

老教授笑了笑，没解释。那天夜里，他在工作日志上多写了几行字，不是考古记录，而是一段波斯诗的翻译：

“星空是另一座坟墓，埋葬着所有仰望者的渴求。而我甘愿成为守墓人，直到我的眼睛也化作星辰。”

草原的风又刮起来了，穿过元中都遗址的残垣断壁，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六百年前，这里有人试图用星盘窥探宇宙与幽冥的秘密；六百年后，一个背负愧疚的老考古学家接过了那双渴望的眼睛。

月光下，老教授摸出烟盒，发现最后一根烟已经抽完了。他捏扁烟盒，抬头望向星空——此刻他看见的，是过去与现在交织的、沉重而璀璨的真相。而远处的黑暗里，有什么东西似乎也在回望着他，安静地等待着下一个满月之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