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历十五傍晚,草原格外寂静,连风声都停了。老教授让所有队员提前收工,却独自留在遗址。他蹲在那块波斯文碑刻旁,手指拂过冰凉的刻痕。月光渐渐爬过夯土墙的豁口,像水银一样漫过来。
当满月升到中天时,碑文活了。
不是比喻——那些波斯文字从石板上浮起一寸,投射到半空中,交织、重组,形成一个直径三米的巨大星盘虚影。老教授听见自己的心跳如擂鼓,他看见星盘上的指针在转动,指向某个早已消失在历史长河中的星辰方位。
然后他闻到了气味:不是草原的草香,是沉香、没药和旧羊皮卷的气息,混着一丝铁锈般的腥甜。耳朵里涌入声音——马蹄声、驼铃声、用波斯语喊出的天文数字,还有一声长长的、非人的叹息。
星盘中心突然睁开一只眼睛。
老教授向后跌坐在地,那是只布满血丝、瞳孔浑浊的人眼,正死死盯着他。眼睛周围的虚影渐渐凝实,浮现出一张中亚面孔的脸——深目高鼻,头缠缠巾,眼中有疯狂也有智慧。
“六百年……”那张嘴在动,发出的却是汉语,带着古怪的口音,“终于有人看懂那些星星了。”
老教授想逃,腿却不听使唤。虚影继续说话,断断续续,像信号不好的收音机。他听懂了:这是元代回回天文学家札马鲁丁的执念。至元四年,忽必烈命他建回回司天台,观星象、制历法。他穷尽心血造出七件“西域仪象”,其中就包括这个可勘测幽冥的星盘。司天台建成第三年,一场宫廷阴谋牵连到他,星盘被毁,他被处死前,将最后一缕意识封入碑文。
“他们毁了我的眼睛……”虚影的声音变得凄厉,“我要看见!我要看见那些星星!”
星盘突然急速旋转,老教授感到有冰冷的手指在拨弄他的眼球。他想起了自己为什么执着于考古——不是因为学术,而是因为三十年前,他在一次发掘中失误,导致一座唐墓的结构性坍塌,永远埋葬了里面可能存在的星图壁画。这些年来,他一直在寻找赎罪的机会。
“我可以帮你看见。”老教授听见自己说,声音平静得不像自己的,“用我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