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又来了,就在耳边,甚至能感到一丝凉气拂过耳廓。文浩的手不由自主地伸向右边的墙。第三块砖,微微凸起,砖面刻着极浅的纹路。他按下去。
砖陷进去了半寸。
没有任何机括声响,但面前的封火墙……动了。不,是墙上的影子动了。夕照角度恰好,光影交错间,墙面上浮现出一个淡淡的人形轮廓——头戴方巾,身着青衫,侧身而立,右手微抬,指向墙根某处。
那是明清秀才的装束。
文浩顺着虚影所指看去,墙根处有一道极窄的缝隙,被阴影遮着,刚才完全没注意到。他侧身挤进去,粗糙的砖石刮破了衣袖。缝隙另一头是条更隐蔽的夹道。
刚挤过去,就听见巷子里传来军曹的怒喝。文浩不敢停留,在虚影断断续续的指引下穿梭:有时是“直行五十步”,有时是“见槐树右转”,有一次甚至让他“原地等半盏茶时间”——他刚停步,就听见隔壁巷子跑过一队日本兵,脚步声震得墙灰簌簌落下。
虚影每次都在绝境处显现,有时在墙上,有时在井水倒影中,有一次竟出现在一片飘落的榕树叶上,叶脉构成了人形。文浩注意到,虚影越来越淡,指路的声音也越来越疲惫,仿佛每说一个字都要耗费极大的力气。
最后一次被围,是在杨氏大宅的后巷。三面高墙,唯一的出口被五个日本兵堵死。军曹举着火把,火光在青砖墙上跳跃,像一群狂欢的鬼魂。
“读书人?”军曹的中文很标准,他看见了文浩怀里的书,“好,让我看看中国的圣贤书能不能挡子弹。”
文浩背贴墙壁,冰凉的砖石透过单薄的衣衫。他忽然不抖了,只是死死抱着那本书。祖父临终前说:“书在,文脉就在。”
火把的光里,墙面上慢慢、慢慢地浮现出三个虚影。
不是一个,是三个。
都着翰林官服,并肩而立,面容模糊但身形挺拔。中间的虚影抬起手——不是指向逃生之路,而是指向文浩怀中的书。
军曹也看见了,火把在他手中晃动:“什么东西?”
三个虚影同时开口,声音叠在一起,古老而庄严:
“此地——”
“乃文章——”
“节义之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