诵经声越来越响,空气开始振动。梁文盛看见曾祖父——或者说那个像曾祖父的东西——嘴唇微动,却发出整个教室的合声。烛火摇曳,学童们的身影时而清晰时而模糊,某个瞬间,他看见他们破烂的衣衫下露出森森白骨。
“不……这不是真的……”梁文盛喃喃自语,用力掐自己手臂,疼痛真实,可眼前的景象纹丝不动。
先生放下戒尺,缓步走来。每走一步,他的样貌就变化一分——时而年轻,时而苍老,最后停在梁文盛父亲去世前的模样。
“阿盛,”那声音直接在他脑中响起,“你父亲没教过你《千字文》吗?”
“他……他教过粤语版……”
“那不算!”声音突然严厉,“梁家子孙,当知古音!这是梁氏书院三百年的规矩!”
教室开始旋转。梁文盛看见墙壁上浮现出血红的文字,一句句《千字文》像蠕动的虫子在石头上显现。学童们站了起来,他们的脚没有沾地,缓缓向他飘来。最前面那个孩子抬起头,梁文盛惊骇地发现——那竟是自己七岁时的脸。
“曾祖父……”他颤抖着跪下,“我……我忘了,我们都忘了。在马来西亚,我们只说马来语和英语,父亲只在我小时候教过一点……”
先生的表情柔和下来,眼中的严厉渐渐被悲哀取代。周围的景象开始崩解,学童们一个接一个消散,化作青烟融进雨幕。
“文化断了,血脉也就淡了。”曾祖父的幻影轻叹一声,“我不怪你。只是每逢暴雨,书院残存的记忆就会重现,我在等,等一个梁家后人能听懂这古音……”
他从袖中取出一本虚幻的书册,递给梁文盛:“这是书院最后一部《千字文》注本,我带进了坟墓。真本埋在遗址东南角的槐树下。拿去吧,能记多少,就记多少。”
梁文盛伸手去接,指尖穿过幻影,什么也没碰到。曾祖父的身影开始透明,最后化作一缕青烟,消散前留下一句用古音念的:
“孤陋寡闻,愚蒙等诮。谓语助者,焉哉乎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