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字珠玑,哀荣至极。
林明德叩首领旨,额角触在冰冷的砖地上,久久未起。他知道,这是父亲一生功业的最高封诰——大梁开国百二十年,得谥“文正”者不过七人;配享太庙,更是人臣极荣。
可这满纸荣光,此刻读来,却轻飘飘的,像祭奠时烧化的纸钱灰烬。
吊唁的朝臣络绎不绝。
首辅严汝成第一个到。这位与林念桑明争暗斗十余年的老臣,拄着拐杖走进灵堂时,脚步竟有些踉跄。他盯着那漆黑棺木看了许久,忽然长叹一声:“林文正啊林文正,你这一走,朝堂上再无人与老夫争辩漕运改制了……”言罢,竟老泪纵横。
礼部尚书周延年亲拟祭文,当众诵读时数度哽咽:“……念桑公之德,如山之巍,不可逾也;其志,如水之清,不可浊也。然天不假年,哲人其萎,岂不痛哉!”读至末尾“呜呼哀哉,伏惟尚飨”,满堂啜泣。
连素来与林念桑政见相左的兵部尚书郑克己,也送来一副亲手书写的挽联:“谋国常怀忧患心,济世永留清白名。”墨迹淋漓,力透纸背。
午后,京郊田庄来了人。
不是一两个,而是黑压压一片。庄户们扶老携幼,披麻戴孝,从十里外的庄子一路步行而来。打头的是个须发皆白的老里正,九十岁了,由两个孙儿搀着,手里拄的榆木拐杖磨得油亮。
“让我们……给老阁老磕个头。”老里正声音嘶哑,浑浊的眼里蓄着泪,“三十年前,阁老初任知县,到我们庄上查勘旱情。那时我六十,他还是个年轻举子,穿着半旧的蓝布衫,蹲在地头跟老农学看墒情……后来他推广新稻种,修水渠,咱们庄子才没再饿死人。”
庄户们跪了一地。
没有华丽的祭文,没有繁琐的礼仪,只一遍遍磕头,一声声哭喊:“林大人走好!”“青天大老爷,下辈子还来做我们的父母官!”
林明德站在廊下,看着庭院里那些黝黑的面孔、粗糙的双手、真挚的眼泪,忽然觉得心头那块压了整日的巨石,裂开了一道缝。父亲生前常说:“为官一任,造福一方。金银财帛皆身外物,唯百姓心中那杆秤,最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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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这杆秤称出了斤两。
更令人动容的是义学。
林念桑一生创办义学二十三所,京郊这所“明德义学”是最早的,以长子林明德的名字命名。学堂设在旧祠堂里,白墙黛瓦,门前一株老槐树。得知噩耗,二十余名学子自发停课,在先生带领下,于学堂前设起简易灵堂。
没有香烛纸马,孩子们用白纸叠了千百只鹤,挂在槐树枝头。风一吹,纸鹤哗啦啦响,像一群振翅欲飞的白鸟。
年方十二的学子陈望,父亲是城西铁匠,因林念桑免了匠户的苛捐杂税,才得以送儿子读书。他跪在灵前,背诵林念桑所编的《蒙学正气歌》:“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下则为河岳,上则为日星……”背到“哲人日已远,典刑在夙昔”时,再也忍不住,伏地痛哭。
教书的徐先生已过花甲,是林念桑当年亲自聘的落第举人。他抚着陈望的肩,泪眼望向堂上悬挂的“为天地立心”匾额,那是林念桑亲笔所题。
“孩子们,”徐先生声音哽咽,“林公生前最常说的,便是‘教育乃百年大计’。他建义学,不是要你们个个考取功名,是要你们明事理、知荣辱、存良心。今日林公虽去,这学堂还在,他写在《了尘札记》里的道理还在——”
他转身,从怀中掏出一本手抄册子,封皮已磨损发毛,正是林念桑早年化名“了尘”所着的修身箴言。
“都翻开第七页。”徐先生翻开自己的那本,朗声读道,“‘为官者,当常思衣食从何而来,俸禄从何而出。民脂民膏,取之一钱,便如剜肉补疮;施之一善,可活万家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