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婉只是听着,面色平静无波。染墨描述的这一切,于她而言,遥远得如同另一个世界的故事。那些喧闹、那些繁华、那些精心计算的言笑、那些暗藏机锋的恭维,都像是戏台上的锣鼓点儿,敲得再响,也传不到她这方被病痛与药香隔绝的小天地里来。
她生来便带着弱症,是胎里带来的不足,自小便与汤药为伍。记忆中,似乎很少有精力充沛、可以像其他姐妹一样在花园里肆意奔跑玩耍的时候。多数时光,她都是像现在这样,困于床榻,隔着一扇窗,看庭前花开花落,望天上云卷云舒。久而久之,她的心性也变得格外沉静,或者说,是一种对凡尘俗事的疏离。
这永嘉侯府三小姐的身份,于她,更像是一件并不那么合身的华美外袍。府里的浮沉兴衰,姐妹间的明争暗斗,甚至包括她自己的终身大事,在她看来,都带着一种虚幻的不真实感。她仿佛一个误入朱门的过客,冷眼旁观着这满府的众生相,却始终无法真正融入其中。
“对了,小姐,”染墨忽然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神秘地说道,“奴婢听说,靖国公世子前日正式登门下聘了,与咱们大小姐定了婚约呢!聘礼足足抬了一百二十八抬,听说连圣上都过问了,直说是天作之合。”
这个消息,总算让林清婉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她想起了那位仅有过几面之缘的长姐林清韵,容貌昳丽,举止端庄,是标准的侯门嫡女做派。也隐约听说过那位靖国公世子萧煜,年少英俊,才华出众,是京中多少闺秀的春闺梦里人。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这桩婚事,在外人看来,确实是门当户对,珠联璧合。但林清婉却从那有限的几次家族聚会中,敏锐地察觉到长姐眉宇间那一丝若有若无的轻愁。如今这“天作之合”落地,想必那丝轻愁,也只会更深了吧?家族联姻,棋局落子,又有几分是关乎棋子本身的喜怒哀乐呢?
她轻轻咳了两声,染墨连忙递上温水。润了润喉,林清婉才低声道:“如此甚好,大姐姐……是有福的。”
这话说得平淡,听不出是真心祝贺,还是别的什么意味。染墨只当她是病中乏力,也未深想,又絮絮叨叨地说起宴席上各房主子的表现,二夫人王氏如何帮着大夫人张罗,面面俱到;二爷如何与清客们吟诗作画,潇洒不羁;甚至连几位年幼的少爷小姐如何嬉闹,都一一描述。
林清婉听着,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勾勒出那样一幅画面:雕梁画栋,觥筹交错,衣香鬓影,言笑晏晏。每个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扮演着各自的角色,维持着侯府表面的锦绣繁华。然而,在那笑容背后,在那敬酒的谦辞之下,又隐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心思?是像二婶那般对中馈之权的渴望?是像某些姐妹对嫡姐婚事的羡慕或嫉妒?还是像父亲那般,对家族前程隐忧却无力改变的无奈?
她仿佛能看到那热闹的洪流之下,涌动着无数暗礁。而她自己,则像一叶小小的孤舟,远远地泊在安全的港湾,冷眼看着那洪流的奔涌与潜藏的危机。她不羡慕那热闹,甚至有些畏惧那热闹之下的复杂与消耗。她宁愿守着自己这一方小小的病榻,与药炉、诗书为伴,虽清冷,却自在。
“小姐,您说,咱们侯府这样显赫,大小姐又定了这么好的亲事,将来您的婚事,老太太和老爷必定也会为您精心挑选一门更好的。”染墨说着,脸上带着对未来的憧憬。
林清婉闻言,嘴角却极淡地勾起一抹似是而非的弧度。更好的婚事?之于她,什么样的婚事才算“好”呢?是门第更高?是郎君更俊?还是……像长姐那样,成为家族联盟的一枚光鲜棋子?她这破败的身子骨,本就是议亲时的减分项,高门大户谁愿意娶一个不知能活多久的病秧子做主母?若随意低嫁,又恐堕了侯府颜面。她的未来,或许早已注定,不过是在这深宅大院里,寻一个安静的角落,继续这般“海棠春睡”的日子,直至凋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