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叩心关。

记忆的闸门,因这两个字,轰然洞开。不是那些花前月下的缱绻,不是那些琴瑟和鸣的雅趣,而是那一夜——那一场将她整个人生都浇得透骨冰凉的冷雨。

也是这样的秋末,天气却远比现在恶劣。瓢泼大雨砸在府邸的屋檐、石阶、枯荷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喧嚣。父亲被革职查办的旨意刚刚下达,昔日车水马龙的林府门前,瞬间冷落得只剩下雨水汇成的溪流,裹挟着落叶,污浊地奔向不知名的沟渠。

兄长远在边关,消息阻隔,生死未卜。母亲一病不起,家中能典当的物件已典当得七七八八。她不顾一切地冲出府门,雨水立刻打湿了她的头发、衣衫,冰冷地贴在皮肤上。她只有一个念头,去找萧煜。他是永宁侯世子,是陛下眼前的红人,他一定有办法,至少,能让她知道兄长是否安好。

侯府的门房认得她,眼神却躲闪着,不敢放她进去,只含糊地说世子爷有客。她就在那朱漆大门外的雨地里站着,雨水迷蒙了双眼,浑身冻得瑟瑟发抖。不知过了多久,那扇门终于开了。

他走了出来,身后跟着两个为他撑伞的小厮。他穿着一身雨过天青色的锦袍,袍角绣着暗银的云纹,在门廊悬挂的灯笼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他看着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无惊诧,也无怜悯,那双她曾经以为盛满星辉的眼眸,只剩下深潭般的幽冷。

“林小姐,”他的声音穿过雨幕,平静得没有一丝涟漪,“何事?”

她嘴唇颤抖着,几乎语不成声:“萧煜……我父亲……我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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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打断她,语气依旧平淡,却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精准地刺入她的心口:“林大人之事,乃朝廷法度,萧某不敢妄议。至于林将军,边关军务,更非我等可以过问。”

“可是……”她上前一步,雨水顺着脸颊流下,分不清是雨是泪,“你明知他们是冤枉的!”

他微微蹙眉,似乎厌烦了她的纠缠,更厌烦这雨水带来的潮湿气息。他略略抬高了声音,确保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入她耳中,也落入那些隐在门内阴影里、可能正竖着耳朵倾听的仆人耳中:“林小姐,请自重。往日些许交往,不过寻常酬酢,若让你存了不该有的念想,是萧某的疏忽。时至今日,你还来纠缠,未免……太痴心妄想了。”

痴心妄想。

四个字,如惊雷炸响在她耳边。

她怔在原地,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看着他转身,那锦袍的一角在门内消失,那两扇朱漆大门在她面前缓缓合拢,发出沉重而决绝的声响,将她和整个世界的风雨,彻底隔绝在外。

后来,她才知道,那时他正与另一位权势煊赫的阁老家议亲。林家的倒台,于他而言,非但不是灾难,反而是撇清关系、向新岳家表忠心的绝佳机会。她那夜冒雨前去,在他眼里,恐怕只是一场不识时务、可能坏他好事的“纠缠”吧。

再后来,父亲病逝狱中,兄长战死的噩耗传来,母亲也随之而去。偌大的林家,顷刻间大厦倾颓,烟消云散。她辗转流离,最终看破红尘,在这慈云庵落了发,取法名“了尘”。

了却红尘。

往事如烟,却又带着血腥的铁锈味。这么多年,青灯古佛,她以为自己早已放下。却原来,那根刺一直埋在心底最深处,不曾真正拔除。只是被时光的尘埃覆盖,假装不存在罢了。

如今,这迟来的“保重”二字,像一只无形的手,猛地将那根刺又往外拽出了一截,带着新鲜的、尖锐的痛楚,以及一种近乎荒诞的讽刺。

他如今送来这些经书,写下这两个字,是为何意?是终于良心发现,有了些许愧疚?还是位极人臣之后,开始寻求心灵的慰藉,以为几本经书、两个字,便能抵消过往的一切?亦或是,这又是他某种精于算计的表演,做给旁人,甚或是做给他自己看?

她缓缓低下头,目光重新落回手中那张素笺上。墨迹淋漓,力透纸背,似乎能想见他落笔时,或许也曾有过片刻的凝滞与挣扎。可这一切,于她而言,还有什么意义?

父亲的冤屈,兄长的血,母亲枯竭的眼泪,她自己在雨地里的绝望与冰冷……这些真实而惨痛的存在,岂是这轻飘飘两个字所能抚平、所能弥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