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关怀,是亵渎。不是慰藉,是提醒。提醒她曾经多么愚蠢,多么“痴心妄想”。
她捏着纸笺的指尖,微微用力。单薄的宣纸在她指间变形,发出细微的、几乎不可闻的哀鸣。那冰冷的触感,仿佛直接连接着记忆里那夜的雨水。
良久,她松开了手指。纸笺恢复了平整,只是多了几道清晰的折痕。
她转身,步履平稳地走向佛堂。
佛堂里香烟袅袅,烛火摇曳。巨大的佛像低垂着眼睑,面容悲悯而宁静,俯视着芸芸众生。她在蒲团前跪下,不是祈求,也不是祷告,更像是一种仪式。
她从袖中取出火折子,晃亮了,一簇小小的火苗跳跃起来,映亮她平静无波的眼眸。
她将那张写着“保重”的纸笺,缓缓凑近火苗。
橘红色的火焰先是贪婪地舔舐着纸角,留下焦黑的边缘,随即迅速蔓延开来,吞噬了那两个字,吞噬了那精致的云纹,吞噬了所有可能潜藏其下的、虚伪的温情或迟来的悔意。
火光在她瞳孔中跳跃,灼热的气息扑面而来,带着纸张燃烧特有的焦糊味。她没有眨眼,只是静静地看着。看着那承载着过往最后一丝牵连的信物,在火焰中卷曲、变形、最终化作一小撮灰烬,还有几缕挣扎着升腾而起的青烟。
那青烟起初还聚拢着形状,像是不甘消散的魂灵,随即被佛堂里流动的微风一吹,便彻底散开,失了踪迹,融入了那弥漫的檀香气中,再也分辨不出了。
她望着那最终空无一物的虚空,心头仿佛有什么东西,也随之“啪”的一声,断裂了。不是痛楚,而是一种极致的空明。一直紧绷着、缠绕着、让她不得真正安宁的那根弦,终于彻底崩断,消散于无形。
昔日所有的不甘、怨愤、残留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微小期盼,以及那场冷雨带来的刻骨寒意,都随着这股青烟,彻底消散了。
她依然跪在佛前,身姿挺拔,如同一株历经风霜雨雪后,终于洗净铅华、褪尽枝叶的古木。
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雨。淅淅沥沥的秋雨,敲打着佛堂的窗纸,声音细碎而绵密,与记忆里那场倾盆暴雨截然不同。
她缓缓闭上眼。
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澄澈的古井无波。映着佛前的烛火,映着缭绕的香烟,映着这万丈红尘,却又仿佛,空无一物。
起身,拂了拂衣襟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她走到佛堂门口,望着庭院中那棵在秋雨里静默伫立的老银杏。
雨丝如织,将天地笼罩在一片朦胧的水汽里。
她看着,只是看着。
看山是山,看水是水。
心中再无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