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殊番外:雷暴

“他们知道‘白狐’。”拉扎列夫说,“但他们知道尼娜吗?”

这个名字说出来之后,白狐沉默了很久。

拉扎列夫已经开始后悔了.......

但白狐开口了,“我不知道你从哪里听到这个名字。”

“档案里有。一页手写的记录,字迹已经模糊了。我花了几个小时辨认它。”

白狐闭上了眼睛,“......你在D6多少年了?”

拉扎列夫愣了一下,“十一年。”

“十一年。你见过多少人来,多少人走?”

“.......很多。”

“你见过多少人在你面前崩溃?哭?喊着说自己受不了了?”

“也很多。”

“你治好了多少人?”

拉扎列夫想了想,“治好......这个词不准确。帮助过的人,大概有几百个。”

“他们后来呢?继续留在D6,还是离开了?”

“大部分留下了。少数转去了其他地方。”

“他们记得你吗?”

拉扎列夫沉默了一会儿,“有些人记得。有些人不记得。这不重要。”

“为什么不重要?”

“因为我的职责是帮助他们,不是让他们记住我。”

白狐睁开眼睛看着他,“我们的工作,有相似之处。”

拉扎列夫愣了一下,“相似?”

“你负责维持他们的心理不崩塌。我负责维持整个设施不崩塌。”

“我们做的事情,本质上是一样的。”

“我和您不......”

“不一样?”白狐打断了他,“你觉得不一样。因为你治好了他们,他们还记得你。”

“而我做的那些事,没有人知道,没有人记得,甚至没有人意识到它发生过。所以不一样。”

拉扎列夫张了张嘴,但白狐再次打断了他。

“但是你错了。我们做的是同一件事。只是你的报酬是他们的笑容,我的报酬是他们的沉默。”

“设施还在运转,他们还在呼吸,还在争吵,还在为琐事发愁。这就是我的报酬。”

一阵风吹过,雨点密密麻麻地打在玻璃上,像有人在外面撒了一把石子。

拉扎列夫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杯子。茶水早已凉透。

他把杯子放在窗台上,揉着自己的手指。

他有些不确定了,对自己专业领域的不确定,这是......第一次。

“我刚才说您是孤独的。”他声音有些沙哑,“我觉得......我可能还是错了。”

白狐没有回应。

“您不是孤独。孤独是被动的,是没有人。您选择了自己待着。”

“您有能力和人建立联系,但没有。因为您怕他们走了之后会更难受。”

房间里忽然安静了,那阵风过去了,雨声小了下来。

白狐看着他看了很久,“......拉扎列夫。”

“在。”

“你很聪明。”

拉扎列夫的心猛跳了一下。

这是赞美?还是讽刺?他听不出来。

“但你错了。”

她转过身重新看向窗外。雨丝把远处的街景晕染成一片模糊的光斑。

“你刚才说的一切,都是你自己的想法。”

“你把你对孤独的理解、对关系的恐惧、对‘被忘记’的不安,都投影到了我身上。”

“你不是在分析我。你是在分析你自己。”

拉扎列夫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看着白狐的侧脸,看着她眼睛里那片永远看不透的蓝。

她说得对。

他刚才说的那些东西,有多少是属于白狐的,有多少是属于他自己的?

他十一年前来到D6,离开家人,离开朋友,离开那个他从研究生时代就熟悉的莫斯科。

他在这里帮助了几百个人,让他们的心理不崩塌。但他自己的呢?

他多久没有和家人打电话了?上一次和朋友喝酒是什么时候?

上一次觉得“我在被人惦记着”,是什么时候?

他在这里待了十一年,以为自己已经了解了D6的一切。

但现在他意识到,他连坐在自己对面的这个人都没有真正了解过。

“拉扎列夫,”她说,“你总是试图用人类的心理模型去理解我。但你忘了,我不是人。”

这是实话。他知道她是生物机械改造体。

“但您也不是机器,您是人。”他说。

“你以为你的分析是错的,”她说,“是因为你总是从我‘缺什么’的角度去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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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判断我孤独,判断我压抑,判断我回避亲密关系。”

“你的每一个结论都是从‘正常人应该有什么’这个前提出发的。”

拉扎列夫的手指微微收紧,“那正确的角度是什么?”

“你不应该问我缺什么。”她说,“你应该问我,我有什么。”

“我不缺陪伴,我只是不需要。我不缺理解,因为我早已不需要被理解。”

“我不缺情感,我只是把它们放在了我认为合适的地方。”

“你在纸上写了很多关于我的分析。但你有没有想过,你分析的那个人根本不存在?”

拉扎列夫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

他确实在记录对她的分析,几百页报告,无数的假设、推论、总结。

他以为自己离她越来越近,此刻却意识到自己可能一直在绕圈子。

他看到的那些“证据”他用标准模板去套,得出“孤独”和“压抑”的结论。

但如果她不是压抑自己,而是真的不需要呢?

如果她不是害怕受伤,而是真的不在意呢?

拉扎列夫看着她,“那你能不能告诉我,你在想什么?”

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淌,正从她的倒影划过,像是她在哭。

“我在想,这场雨什么时候停。”

这当然不是真话,但这是他今天能得到的全部。

“拉扎列夫,你后悔吗?进入D6。”

拉扎列夫端着茶杯看着窗外,雨丝被风吹得斜飘。

一只鸽子落在对面的屋檐下,缩着脖子,抖了抖翅膀上的水珠。

“谈不上后悔。”他说,“选择了一条路,就不可能走另一条。”

“我选了心理学,选了D6,选了这份工作。这些选择把我带到了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