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殊番外:雷暴

“我可以坐在这扇窗户旁边和您说话,我觉得挺好的。”

“您不会觉得。”白狐停了一下,“被局限了?”

“局限?”拉扎列夫想了想,“如果说遵守规则是局限,那大概每个人都在被局限。”

“我只是尽量不去想那些我做不到的事,把注意力放在我能做的事上。”

“比如在这里泡一杯过期的茶,然后骗自己说味道还不错。”

白狐的嘴角明显地扬了扬。

“你相信命运吗?”她忽然问。

“命运?”拉扎列夫确认自己没有听错,“您觉得命运是什么样的?”

“就是......一切都已经注定好了,你只是沿着一条画好的线往前走。”

拉扎列夫沉默了一会儿。

“说实话,我不太愿意相信这东西。如果一切都是注定的,那我的工作就没有意义了。”

“心理学的基础是‘人可以改变’,如果我连这都不信,我就该辞职去卖格瓦斯了。”

“卖格瓦斯也挺好的。”白狐说。

拉扎列夫愣了一下,笑出声来。

“您说得对。”他说,“卖格瓦斯确实挺好的。”

“不用写报告,不用评估任何人,只需要把瓶子递给顾客,说一句‘祝您健康’。”

“是啊。”白狐说,“今天的事情,不用写报告。”

拉扎列夫点了点头,“明白......您刚才问我相不相信命运。那您呢?您相信吗?”

“我相信选择。”她说,“每一次选择都是一次分岔。”

“你选了这条路,就意味着放弃了另一条路上的所有可能性。”

“你永远不知道那条路上有什么,但你必须接受。”

“接受比相信更难。”拉扎列夫说。

“是的。”

拉扎列夫搓了搓手指,“您有没有想过......如果当初没有选这条路,您会在哪里?”

“我不知道。”白狐说,“也许在某个地方,做某件事。也许已经不存在了。”

雨声忽然大了一些,远处有雷声滚过,沉闷而悠长。

拉扎列夫犹豫了一下,“您后悔吗?”

白狐打开了灯,拉上了窗帘,闪电的光亮一闪而过。

“后悔是一种情绪。”她说,“我会产生情绪,和你会产生情绪没有什么不同。”

“但我不会让情绪影响我的判断。后悔是已经发生的事情,没有办法改变。”

“所以.....您不后悔?”

白狐摇了摇头,“我不后悔选这条路。这条路让我能够做很多事,让我有能力保护一些人。”

“但如果我没有选这条路......我就不会知道有些东西是保护不了的。”

拉扎列夫愣了一会,“您觉得自己保护不了?”

“我不是神。”白狐的声音很轻,“我是人。人会犯错,人会疏忽,人会有做不到的时候。”

“您说过......”拉扎列夫顿了顿,“您曾经说你不是人。”

“我不是人类。”白狐纠正了他的措辞,“但我不是‘不是人’。这两个概念不一样。”

拉扎列夫愣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您说得对。我把它们搞混了。您怎么做到的?......接受那些不应该由您承受的指责?”

小主,

白狐平静的看着他。

“在面对困境时,人们总是会把原因归结到别的什么身上,不是吗?”

“您......曾经也是这样被归结的,您不觉得不公平?”

白狐微微偏了偏头,“公平是什么?有人应该被指责,有人不应该。”

“我没有被给予过‘不应该被指责’的权利。从我完成改造那一天起,我就是用来承担责任的。”

“不只是我。每一个在这个位置上的人都一样。”

“为国家负责,为战争负责,为我自己的判断负责。”

拉扎列夫没有说话,他知道她说的是对的。

D6的历史上,有多少人背负过本不属于他们的罪名?

有多少人在黑暗中做事,被阳光下的人指责?

他们从不出声辩解,因为他们知道辩解没有用。

因为他们的使命是做事,不是被理解。

白狐看着他若有所思的样子,补了一句。

“我会让自己活着。不只是存在。”

拉扎列夫想起那些在D6深处度过的日子。

想起那些没有窗户的房间、永远不灭的灯光、不知道外面是白天还是黑夜的困惑。

那些日子对他是几十年,对她,是一辈子。

“那您现在......您现在,只是在存在?”

“不。”她说,“我现在在做我该做的事。”

拉扎列夫来这里是为了看着她。但现在他发现自己才是那个被看着的人。

不是被她看,是被自己看。

是被自己那些从未问过的问题、从未承认的孤独、从未面对的选择,一起看着。

“拉扎列夫。你在想什么?”

拉扎列夫抬起头,“在想......我大概也只是一个存在的人。”

他想起十几年前,在莫斯科大学的教室里,他的导师对一个年轻,带着满腔热血的学生说...

“心理学不是读心术。心理学是教会你如何面对自己。”

那时候他不懂。

他觉得心理学是帮助别人,是治愈创伤,是让那些在黑暗中挣扎的人重新看到光。

他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自己也会变成那个需要被帮助的人。

“天气不好,雷暴雨。”白狐的声音在房间里轻轻回荡。

他刚要说些什么,话语却被一声惊雷打断。

“茶凉了。”

“我再去倒两杯。”

他站起来,走向厨房。

水壶里的水已经没那么烫了,但还能喝。

他路过窗户的时候看了一眼窗外。

雨还在下,天边一道闪电划破天空,又一声惊雷。

他把茶杯递给白狐。

“雨今天应该不会停了。”他说。

白狐接过杯子,“暴雨总是这样。”

拉扎列夫坐回自己的位置,没再找话题。

他们就这样坐着。

一个心理学家和指挥官,一个下属和她的上级,两个在莫斯科雨天里无处可去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