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7章 猎鹰驯养续文脉,鹰屯老人传绝艺

他顿了顿。

“你把这山的牲口打绝了,往后你吃啥?你孙子吃啥?你重孙子吃啥?”

没人吭声了。

培训班连开七天。赵老蔫主讲,二道沟钟大爷讲飞龙捕捉,西沟屯王老五讲套索布置,北坡屯赵铁锤讲猎狗训练。每天上午三小时理论,下午两小时实操,晚上学员自己复习笔记。

杨振庄天天坐第一排,笔记本记得密密麻麻。他四十三了,在合作社理事里头年纪最大,可上课比谁都认真。

第七天下午,赵老蔫讲完最后一课,扶着讲台慢慢站起来。

他朝台下鞠了一躬。

“我赵老蔫打猎四十五年,从没跪过山神爷以外的人。今儿这一躬,是替我爹鞠的,也是替那些把命留在野狼沟的老伙计鞠的。”

他直起腰。

“这堂课上完了。往后你们谁想进山,记得头一桩——敬着。”

台下静了足足十秒钟。

然后掌声像暴风雨一样响起来。

王建国蹲在教室后门,眼圈红得像兔子。

他站起来,走进教室,站在赵老蔫面前。

“老蔫叔,”他开口,声音发哽,“您教的这些,俺……俺记着了。”

赵老蔫看着他,没说话。

半晌,老爷子嘴角慢慢弯起来。

“记着就好。”

培训班结业那天,杨振庄把郑处长从省城请来了。

郑处长戴着那副黑框眼镜,站在教室门口,把这七天的教案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翻到最后一页,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

“杨主任,”他声音有些发紧,“这些老规矩、老禁忌、老手艺,你们屯子还有多少人会?”

杨振庄想了想。

“老蔫叔会全套,钟大爷会半套,王老五会下套、赵铁锤会驯狗。加起来,能讲明白的不超过十个人。”

郑处长点点头。

“省里下个月要开非遗保护工作会议。我回去就跟领导汇报,把长白山猎文化这个项目立起来。你们屯子——”

他看着窗外那片金黄的榛子林。

“你们屯子,就是传承基地。”

六月初,县文化馆的老周来了。

他扛着一台海鸥120相机,在靠山屯拍了三天。拍赵老蔫坐在炕沿边削套杆,拍钟大爷拄拐杖指认飞龙脚印,拍王老五蹲在榛子林边讲解套索机关,拍赵铁锤带着三条猎狗在山道上演练追击队形。

拍完这些,老周又把相机对准杨振庄。

“杨主任,您也拍一张。”

杨振庄站在合作社展览室那副犴角前,背着手,脸绷着,像照相馆里那些拘谨的老派农民。

老周从取景框里看着这张脸,忽然放下相机。

“杨主任,您能不能笑一个?”

杨振庄愣了一下。

“您这是给非遗传承人建档,往后要进县志、进省志、进国家非遗档案的。”老周说,“您这副表情,后辈人看了,还以为当年传承这门手艺是多苦大仇深的事。”

杨振庄没答话。

他看着那副犴角。角尖在日光灯下泛着乌金色的光泽,二十三道分岔,每一道岔尖都磨得溜光。

小主,

他想起一个月前,赵老蔫躺在病床上,抓着他的手说——“振庄,这副角搁合作社展览室,底下刻一行字:靠山屯猎队敬猎,一九八七年春。”

他还想起老爷子后加的那句话——“刻上:山神爷赏的,咱得敬着。”

杨振庄的嘴角慢慢弯起来。

老周眼疾手快,咔嚓按下了快门。

这张照片后来收进了《长白山猎文化传承人档案》,放在靠山屯那一章的头一页。照片里的杨振庄四十三岁,鬓角有些灰白了,可那抹笑意打心眼里往外冒,压都压不住。

照片底下的说明文字写着:

“杨振庄,靠山屯猎队第四代传承人,一九八七年主持抢救性记录长白山猎户传统狩猎技艺及生态禁忌,建立传承基地,授徒二十七人。”

这些字,杨振庄直到退休那年才头一回看见。

他对着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相册合上,搁进合作社展览室最里头那个玻璃柜,和那副二十三岔的犴角并排放着。

这是后话了。

六月中旬,赵老蔫腿上的夹板拆了。

医生嘱咐还得养,可老爷子死活不肯在医院多待一天。杨振庄亲自开车把他接回来,刚进屯子口,就看见合作社门口黑压压站着一群人。

王建国打头,孙铁柱、三嫂刘翠花、王老好媳妇、二道沟李二虎、西沟屯王老五、北坡屯赵铁锤——开班那三十多个学员,一个不落,全站那儿等着。

赵老蔫扶着拐杖,慢慢从车上下来。

他看着这些年轻人,嘴唇翕动,半天没说出话。

王建国走上前,把一个红绒布包递到他手里。

“老蔫叔,这是咱们凑的。”他声音发哽,“钱不多,是俺们的一点心意。您教俺们那些,不兴白教。”

赵老蔫低头打开布包。

里头是三十七张皱巴巴的人民币,十块、五块、两块、一块,叠得整整齐齐,边角都压平了。

他一张一张数完,把布包重新系好。

“这钱,”他开口,声音发沉,“我收着。”

他把布包揣进怀里,贴着心口。

“等我百年之后,这钱捐给合作社,添进猎文化传承基金里。你们往后谁教徒弟,从这钱里支讲义费。”

他顿了顿。

“这是规矩。”

没人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