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建国低下头,眼泪啪嗒掉在地上。
三嫂刘翠花背过身去,肩膀一抽一抽的。
杨振庄站在人群外,没上前。
他看着赵老蔫被学员们簇拥着,慢慢走进合作社的大门,走进那片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光晕里。
老爷子腿还瘸着,可腰板挺得溜直。
七月初,第一拨学员出师了。
王建国带着三个年轻人,在野狼沟外围练了整整一个月下套。起初十套九空,后来十套七空,再后来十套四空。结业那天,他一早上套着两只野兔、一只野鸡,拎回来往赵老蔫面前一放。
“老蔫叔,您瞅瞅这茬口,对不对?”
赵老蔫戴上老花镜,把套索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对。”他把套索放下,“往后就这么下。”
王建国咧嘴笑了。
他三十一了,合作社副社长当着,鹿场场长当着,年薪加分红比县里局长挣得还多。可这一刻他觉着,啥官衔、啥工资,都比不上老爷子这一声“对”。
靠山屯猎文化传承基地挂牌那天,是七月十二。
牌子挂在合作社展览室门口,白底黑字,是县文化馆老周写的馆阁体,端正、庄重,看着就让人肃然起敬。
郑处长专程从省城赶来,亲手把牌子挂上墙。
他在揭牌仪式上讲了一段话,不长,杨振庄记了一辈子。
“长白山的猎文化,不是杀生的文化,是敬生的文化。”郑处长说,“老冬狗子们在这片林子里活了几百年,他们知道啥时候该打、啥时候该收手,啥牲口能碰、啥牲口碰不得。这些规矩,不是书上写的,是命换的。”
他看着台下那些年轻的面孔。
“你们靠山屯猎队,是长白山最后一代有完整传承的猎户群体。往后二十年、三十年,你们教出的徒弟,会把这片林子的规矩一代代传下去。”
他顿了顿。
“这事,比打一万头犴还值钱。”
台下响起掌声。
赵老蔫坐在轮椅上,两只手撑着拐杖,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没鼓掌。
可他眼角那滴泪,顺着皱纹淌下来,淌进嘴里,咸咸的。
七月底,省文化厅的批复文件下来了。
“长白山猎文化生态保护区”正式设立,覆盖四个屯子、方圆八十里山林,靠山屯合作社被指定为保护区的运营主体。
文件里夹着一张三千八百元的转账单——比郑处长当初说的三千多了八百,说是追加的教材编撰经费。
杨振庄把这笔钱单独建了个账,一笔笔记得清清楚楚。
他让三嫂刘翠花去县里买了一台四喇叭录音机,又买了二十盘空白磁带。往后赵老蔫讲课,他就开着录音机从头录到尾。
小主,
录满一盘,他在磁带盒上用记号笔标上日期和内容。
“1987.7.18 老蔫叔讲山神庙祭仪”
“1987.7.25 老蔫叔讲犴群追踪”
“1987.8.2 老蔫叔讲套索十八法”
……
这些磁带后来成了靠山屯合作社档案室最珍贵的藏品。
二十年后,当王建国的徒弟带着徒弟进山巡护时,还会翻出这些磁带,在赵老蔫已经沙哑的声音里,辨认那些濒临失传的口诀和规矩。
磁带里的老爷子腿还瘸着,可中气十足。
“——记着,进山第一件事不是架枪,是净手。手不净,山神爷不认你。”
“——野猪追你,别往直里跑。往斜里插,它的獠牙顺不过弯。”
“——打着大家伙,头刀肉不能吃,得搁山神庙前头供着。你敬它一尺,它敬你一丈。”
……
这些规矩,这些口诀,这些老冬狗子用命换来的道理。
在这四喇叭录音机的磁带盘里,在这二十七个年轻人的脑子里,在这片绵延八百里的长白山林子里。
生生不息。
八月初,杨振庄收到一封从省城寄来的信。
信封是牛皮纸的,右下角印着“吉林省文化厅”五个红字。
他拆开信封,里头是两张纸。一张是红头公函,正式聘任靠山屯猎队为“长白山猎文化省级非遗传承单位”。另一张是手写的便笺,笔迹潦草,劲儿却足——
“杨主任:
项目第一期经费明年三月到账,额度五千。
另,省电视台想来拍个专题片,时间约在九月。届时会有记者提前联系。
郑”
杨振庄把公函叠好,锁进合作社的铁皮柜里。
那张便笺,他揣进内衣口袋。
晚上回家,王晓娟正在灶房忙活,继业骑着小木马咯噔咯噔满炕跑。杨振庄把便笺掏出来,在灯下又看了一遍。
“他爹,吃饭了。”王晓娟把炕桌支上。
杨振庄把便笺叠好,放回口袋。
他洗了手,上炕,端起饭碗。
继业趴在炕沿边,仰着脖子看他:“爹,你兜里揣的啥?”
杨振庄夹了一筷子菜。
“没啥。”
他顿了顿。
“是你老蔫爷爷教徒弟的本事,往后有人接着学了。”
继业不懂这些。他只知道老蔫爷爷腿瘸了,可还会讲山里那些大牲口的故事。他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