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9章 老把头重病吐遗言,猎队薪火有传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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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老蔫点点头。

“你告诉她,往后榛子坊就照这个火候炒。”

那是他留在人世间的最后一句话。

凌晨三点二十分,李二虎从二道沟打来电话,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铁板。

杨振庄放下话筒,在炕沿边坐了很久。

王晓娟把继业抱到东屋,回来时看见丈夫还坐在那里,手里攥着那根赵老蔫用过的鹰杆。

榫头重新打磨过,楸木杆身被他盘的溜光。

他把鹰杆立在墙角,跟老套筒猎枪并排放着。

“他爹……”王晓娟轻声喊。

杨振庄站起来。

“我去合作社。”他说,“老蔫叔的灵堂,就设在展览室。”

灵堂设在合作社展览室,是杨振庄定的。

有人说不合规矩——灵堂哪有设在合作社的?该设在二道沟老宅子才对。

杨振庄没解释。

他把那副二十三岔的犴角展柜挪到正中央,玻璃擦得一尘不染。犴角下面铺了黑布,黑布上摆着赵老蔫用了一辈子的烟袋锅、那根新做的楸木拐杖、还有一盘翻录好的磁带。

录音机开着,赵明哲沙哑的嗓音在屋里低低回响。

“……鹰不认狠人,只认稳人……”

三嫂刘翠花带着翠花坊的女工们,连夜赶制了一百二十朵白纸花,每朵叠得周周正正,花心用黄漆点了一星。

王老好媳妇一边叠一边抹泪,把白纸都洇花了。三嫂不骂她,只是把自己叠好的那摞推过去,把她洇花的那摞换过来。

“翠花婶儿,”王老好媳妇哽咽着,“俺没见过老蔫叔几回,可俺咋就……咋就这么难受呢……”

三嫂没答话。

她把一朵白纸花别在围裙上,别得端端正正。

王建国带着猎队那十七个徒弟,跪在灵堂两侧,从早上跪到黄昏。

他们没说话,也没哭。就那么直挺挺地跪着,像十七棵被风刮弯了腰、却怎么也折不断的老树。

县里李书记来了。省文化厅郑处长发来唁电。鹰屯赵明哲打不通电话,让儿子赵继锋连夜骑摩托车赶了三百里山路,凌晨四点进屯子,裤腿冻成两根冰柱子。

赵继锋在灵堂前磕了三个头,把他爹那根鹰杆供在赵老蔫烟袋锅旁边。

“老蔫叔,”他声音发哽,“俺爹腿脚不利索,来不了。他让俺跟您说——四十年前那场鹰会,他输了,输得心服口服。”

他顿了顿。

“下辈子,他还跟您会鹰。”

杨振庄站在灵堂门口,从清晨站到黄昏。

他没跪,也没哭。

继业骑在爹脖子上,手里攥着一朵三娘给的小白花。他太小了,还不懂死是啥意思。他只知道老蔫爷爷睡着了,再也不能给他讲犴的故事、熬鹰的故事、山神爷的故事了。

“爹,”他奶声奶气地问,“老蔫爷爷上哪去了?”

杨振庄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进山了。”

“他啥时候回来?”

杨振庄没答话。

他把儿子放下来,蹲下身子,平视着那双清澈的眼睛。

“继业,”他说,“你记着。”

继业眨巴着眼睛。

“老蔫爷爷这辈子,教了十七个徒弟,打过犴、熬过鹰、还过山神爷的账。”

他顿了顿。

“他没啥遗憾了。”

继业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他把手里那朵小白花放在灵堂前的黑布上,放在那根磨秃了的鹰杆旁边。

小花太小了,几乎看不见。

可它在那儿,白生生的,像开在早春头一场雪里的冰凌花。

出殡那天,长白山放晴了。

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二道沟那三间土坯房的屋顶上,照在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照在合作社展览室那副二十三岔的犴角上。

赵老蔫的骨灰没有进祖坟。

这是老爷子生前的遗愿——把他撒在野狼沟,撒在他十七岁头一回跟老把头进山的地方。

杨振庄带着猎队走了三十里雪路。

王建国捧着骨灰盒走在最前面,孙铁柱扛着那根楸木拐杖,李二虎抱着那盘翻录了三遍的磁带。

十七个徒弟,一个不落。

走到野狼沟口,杨振庄停下脚步。

他打开骨灰盒,把赵老蔫的骨灰一把一把撒进风里。

灰白色的粉末在阳光下闪烁了一瞬,随即被山风卷起,飘向沟壑深处,飘向那片老爷子守护了一辈子的林子。

王建国跪在雪地里,把头埋得很低。

孙铁柱把拐杖插在沟口,让它替师傅守在这里。

李二虎按下录音机的播放键。

赵明哲沙哑的嗓音从喇叭里传出来:

“……熬鹰这事儿,说难也难,说易也易。难的是熬人,易的是熬鹰。你把自个儿性子磨平了,鹰自然就服你……”

声音在山谷里回荡。

远处的林海沉默着。

忽然,不知是哪棵落叶松的枝头,传来一声苍凉的鹰唳。

那声音越过沟壑,越过积雪,越过四十年的光阴。

像一声迟来的回答。

小主,

一九八七年冬,赵老蔫走后第二十三天。

靠山屯猎文化传承基地的冬季培训班如期开班。

王建国站在讲台上,左臂平端,架着那只毛色渐深的小鹰。他按照赵明哲教的口诀,把一块鸽肉托在掌心,凑近鹰喙。

“这。”他发出短促的口令。

鹰歪着头看他。

琥珀色的眼珠缓缓转动。

它低下头,啄起那块肉,仰脖咽了下去。

王建国轻轻摸了摸它的胸羽。

台下坐着二十二个学员,最大的五十三岁,最小的六岁——继业坐在第一排中间,小身板挺得溜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讲台上那只鹰。

杨振庄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他把烟点着了,又掐灭,没抽。

窗外,榛子林的枝头压着厚厚的雪。

翠花坊的炒锅响了,啪,啪,一颗颗榛子裂开了口子。

合作社展览室的灯还亮着。日光灯照在那副二十三岔的犴角上,照在那张发黄发脆的海东青谱上,照在那根磨秃了榫头又被重新打磨光亮的鹰杆上。

录音机里,赵明哲的磁带还在转着。

他的声音从喇叭里传出来,沙哑,却一字一顿。

——“鹰不认狠人,只认稳人。”

——“你性子稳了,这鹰才算你养的。”

——“你性子不稳,这鹰早晚飞回林子,再不回头。”

杨振庄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长白山的林海在暮色里沉默着。

风从北边吹来,穿过光秃秃的枝丫,呜呜咽咽的,像谁在远处喊一个人的名字。

他听不清喊的是谁。

可他知道,那个人一定听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