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东转过头看着我。他的脸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很苍老,很疲惫,很……很害怕。
“因为她想过来。”
屋子里安静极了。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每一下都像是敲在鼓面上。我能听见冰箱的嗡嗡声,能听见窗外远处的汽车声,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但这些声音都显得很远,很远,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那个租客,”我说,“他后来怎么样了?”
房东沉默了很久。久到我觉得他可能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
“他出来了。”
“从哪出来?”
“从那扇门。”
我看看他,又看看那扇门。门还是那样,白色的,发黄的,被钉死的,门把手上的铜锈在昏暗的光线里闪着暗淡的光。
“那他……”
“他出来了,”房东重复了一遍,“但他已经不是他了。”
我不明白。我真的不明白。
房东看着我,眼睛里那种悲伤更深了。他慢慢走过来,站在我面前。他比我矮一头,但我却觉得他在俯视我。
“你最好换个地方住。”他说。
“可是我刚交了一个月房租。”
他摇摇头。
“不用交了。你走吧。”
“那我的东西——”
“都别要了。走吧。”
我愣住了。这太突然了。我在这间屋子里才住了一周,虽然发生了这些怪事,但让我现在就走,什么也不带,就这么走——
小主,
房东似乎看出了我的犹豫。他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数出几张一万日元的钞票,塞进我手里。
“够你住几天旅馆的。走吧。”
我看着手里的钱,又看看他。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那种悲伤让我不敢再问。
“那扇门,”我说,“它会一直钉着吗?”
房东转过头,看着那扇门。他看了很久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钉不住。”
十四
我走了。
从公寓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街上没有人,只有路灯在头顶投下橘黄色的光。我走了很远才找到一个便利店,站在门口用手机查附近的旅馆。查到一家,走过去,办了入住。
躺在旅馆床上的时候,我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那扇门。白色的,发黄的,被钉死的。门把手上的铜锈。钥匙孔里的血。房东的眼睛。那个女人的脸。
她说她不是人。
房东说她是隔壁的。
上一个租客撬开了门,看见了她。他想出来,她不让他出来。他用血堵住了钥匙孔。他出来了,但他已经不是他了。
这些话在我脑子里转来转去,转得我头疼。
第二天早上,我去了趟区役所。
我想查查那栋公寓的资料。区役所的人很耐心,帮我翻出了那栋楼的建筑图纸。图纸很旧,发黄的纸,模糊的字迹,画着几十年前的线条。
我找到了我那间屋子。
图纸上显示,那间屋子确实是被隔开的。原本是一个完整的房间,后来被隔成了两半。中间有一扇门。
我又看了看隔壁那间屋子。
图纸上显示,隔壁那间屋子和我那间之间,确实有一扇门。但图纸上还在那间屋子的旁边画了个问号。我指着那个问号问工作人员这是什么意思。工作人员看了半天,说可能是地下室。
地下室?
这栋楼有地下室?
工作人员又翻了翻资料,说这栋楼建于战后,最早的时候是某户人家的住宅。那户人家挖了个地下室,用来储存东西。后来住宅被改成了公寓,地下室就被封上了。图纸上这个问号,大概就是指那个地下室的位置。
地下室。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那个女人说她是隔壁的。但她又说她不是人。
如果隔壁不是房间,而是地下室呢?
如果那扇门后面不是隔壁那间屋子,而是通往地下室呢?
如果那个地下室里有某种东西呢?
我谢过工作人员,走出区役所。外面的阳光很刺眼,我眯着眼睛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该去哪里。
回旅馆?还是再去那栋公寓看看?
我想起房东的话:你最好换个地方住。走吧。东西都别要了。
他让我走,别回去。
但我的东西还在那里。护照、银行卡、手机充电器、那几本专业书、从国内带来的泡面和老干妈。虽然不值什么钱,但都是我的东西。
而且,那扇门还在那里。
那个被钉死的门。那个用血堵住的钥匙孔。那个门后面不知道有什么的东西。
我想再看一眼。
十五
傍晚的时候,我又去了那栋公寓。
天还没黑,但太阳已经偏西了,光线变得柔和起来。公寓楼还是那样,米黄色的外墙,斑驳的涂料,老旧的木门。我的那间屋子的门紧闭着,窗帘也拉着,看不出里面有什么变化。
我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会儿。然后我拿出钥匙,插进锁孔,拧开了门。
屋子里和我离开时一样。地上散落着报纸碎片,那扇门还立在那里,白色的,发黄的,被钉死的。门把手上的铜锈在傍晚的光线里闪着暗淡的光。
一切都和我离开时一样。
但我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我站在门口,仔细看了一遍屋子。厨房,灶台,水槽,冰箱。卧室,矮桌,壁橱,榻榻米。落地窗,阳台,枯死的植物。一切如常。
但有什么地方不对。
我看了一会儿,终于发现了。
那扇门上的钥匙孔,那个被血堵住的钥匙孔,现在没有被堵住。
血不见了。
钥匙孔是空的。一个小洞,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
我盯着那个小洞,心跳得飞快。血不见了是什么意思?是有人把它弄掉了?还是它自己掉了?
我慢慢走过去,站在门前。那个小洞就在我眼前,圆圆的,黑黑的,深不见底。我凑近了看,想看看里面有什么。
什么也看不见。
我把眼睛凑得更近了一点。
还是什么也看不见。
我伸出手,想摸摸那个小洞。手指刚伸出去,还没碰到门,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你在找什么?”
十六
我猛地转过身。
那个女人站在玄关门口。
她还是穿着那件米色风衣,袖口还是蹭脏了一小块。她还是那样站着,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
“你……”我说不出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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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慢慢走过来。她的脚步很轻,几乎听不见声音。她从我身边走过,站在那扇门前。她伸出手,摸了摸那个小洞。
“血呢?”她问。
我摇摇头。
她转过头看着我。她的脸离我很近,近到我能看清她脸上的每一个细节。她的皮肤很白,白得近乎透明,能看见下面隐隐约约的血管。她的嘴唇没有血色,微微张开,露出里面整齐的牙齿。她的眼睛很黑,很亮,像两颗黑色的玻璃珠。
“他弄掉了。”她说。
“谁?”
“上一个租客。”
“他从哪弄掉的?”
她没回答。她只是看着我,用那双黑玻璃珠一样的眼睛看着我。然后她笑了。笑容很浅,只在嘴角停留了一瞬间就消失了。
“他从里面弄掉的。”
我愣住了。
“里面?你是说——”
“对。他在里面。”
我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我的后背撞上了什么,转头一看,是矮桌。
“他……他不是出来了吗?”
女人歪了歪头,像是在思考这句话。
“出来了,”她说,“又进去了。”
“为什么?”
她没回答。她只是看着我,然后慢慢转过身,走向那扇门。她伸出手,推了推门。
门没动。
她又推了推。还是没动。
她转过头看着我。
“你来推。”
我摇头。
“你来推。”她又说了一遍。这一次她的声音变了,不再是那种平静的语气,而是带了一丝别的什么东西。是什么?是恳求?是命令?还是别的什么?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我不能推。
我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我的后背撞上了墙。没地方退了。
她看着我,眼睛里那种黑色的光泽越来越亮。她慢慢走过来,一步一步,一步一步。她的脚步很轻,几乎听不见声音。但她走过的地方,榻榻米上留下了一串脚印。
不对。
不是脚印。
是水渍。
潮湿的,深色的,像是刚从水里出来的脚印。
我低头看着那些脚印,又抬头看着她。她还是那样站着,穿着那件米色风衣,袖口蹭脏了一小块。但她的衣服在往下滴水。一滴一滴,一滴一滴,落在地板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你……”我的声音在发抖,“你到底是谁?”
她停下来。她站在我面前,离我只有一步之遥。她的衣服还在滴水,滴在地板上,滴在我的脚上。水很凉,凉得刺骨。
“我是隔壁的。”她说。
“隔壁是地下室?”
她点点头。
“地下室里有什么?”
她没回答。她只是看着我,用那双黑玻璃珠一样的眼睛看着我。然后她伸出手,指着那扇门。
“你想知道吗?”
我摇头。
“那你就走。”她说,“现在就走。永远别再回来。”
我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还在看着我。她的眼睛很大,很黑,很深。在那深不见底的黑色里,我似乎看见了什么东西。是什么?是悲伤?是恐惧?是孤独?还是别的什么?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我应该走。
我转过身,快步走向玄关。我的手碰到门把手的时候,身后传来她的声音。
“别相信房东。”
我转过头。她还站在那扇门前,站在那些水渍中间。她的衣服已经不再滴水了,但她整个人都显得湿漉漉的,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为什么?”
她没回答。她只是看着我,然后慢慢消失了。
不是走了。是消失了。就像一团雾气被风吹散一样,一点一点变淡,一点一点透明,最后完全看不见。
只留下地上的水渍。
还有那扇门。
十七
我跑了出去。
一直跑,一直跑,跑到喘不过气来才停下。我站在街角,扶着路灯杆,大口大口地喘气。旁边经过的人用奇怪的眼神看着我,我顾不上那么多。
那个女人——那个东西——她说别相信房东。
又是这句话。
上一个租客用血在报纸缝隙里写了这句话。现在她也对我说这句话。
为什么?
房东做了什么?
我抬起头,看着远处的公寓楼。天色已经完全黑了,只有几扇窗户亮着灯。我的那间屋子黑着,什么也看不见。
房东住在哪?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房东带我来看房的那天,他是从哪来的?他开着那辆灰色的丰田,从某个方向开过来。他住在附近吗?住在哪?
我想了想,决定去找他。
我不知道他住在哪,但我知道他肯定在附近。这栋公寓是他的,他应该就住在附近。
我开始在附近转悠。
这片区域是住宅区,到处都是差不多的房子。两层的小楼,窄窄的街道,门口停着自行车,院子里种着花。我转了一圈又一圈,没看见那辆灰色的丰田。
转第二圈的时候,我看见了一栋房子。
那栋房子和周围的没什么区别,也是两层的小楼,也是窄窄的门口,也是种着花。但它的窗户全都拉着窗帘,门口的信箱上也没有名字。
小主,
我站在门口,犹豫着要不要敲门。
就在这时,门开了。
房东站在门口。他穿着那件灰色的夹克,戴着那顶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他看着我,眼睛里没有惊讶,像是早就知道我会来。
“进来吧。”他说。
十八
我跟着他走进去。
屋子里面很暗,只有一盏落地灯亮着,投下一小片昏黄的光。家具很简单,沙发,茶几,电视,书柜。书柜里摆满了书,我瞥了一眼,有日文的,也有中文的。
房东让我坐下,自己去倒了杯水,放在我面前。他在我对面坐下,摘下帽子,露出那张苍老的脸。
“你看见她了。”他说。
这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我点点头。
他沉默了一会儿。
“她说什么?”
“她说……她说别相信您。”
房东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他只是看着我,眼睛里那种悲伤又出现了。
“你还看见什么了?”
“她身上在滴水。她站过的地方,有水渍。”
房东闭上眼睛,靠在沙发上。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睡着了。
然后他睁开眼睛,开始说话。
十九
“三十年前,这栋楼还不是公寓,是我家的房子。”
“我父亲战后在这里盖了这栋房子,我们一家三口住在这里。我父亲,我母亲,还有我。”
“那时候我才二十出头,刚从大学毕业,在一家公司上班。日子过得很普通,上班,下班,吃饭,睡觉。没什么特别的。”
“有一天,我父亲说要挖个地下室。他说要储存东西,说地下室能放很多杂物。我问他挖在哪,他说挖在房子下面。我说那多危险,他说没事,挖浅一点就行。”
“他挖了三个月。每天下班回来就挖,挖出来的土堆在后院。我母亲抱怨他把后院弄得乱七八糟,他也不听。三个月后,地下室挖好了。”
“很小,大概只有四叠半。放了些杂物,旧家具,腌菜缸,还有什么我不记得了。我父亲很高兴,说这下有地方放东西了。”
“我母亲不太高兴。她说地下室阴冷潮湿,对身体不好。我父亲说那就不下去,反正就是放东西的。”
“那几年就这么过去了。我父亲退休了,我母亲身体不太好,我还在那家公司上班。偶尔下地下室拿点东西,也没觉得有什么异常。”
“直到有一天,我母亲失踪了。”
房东的声音顿了一下。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又放下。
“那天我下班回来,看见我父亲坐在客厅里,脸色很难看。他说你母亲不见了。我问什么时候不见的,他说中午的时候还在,下午就不见了。我们找遍了整个房子,没有。报警,警察来查了,也没找到。”
“我父亲很自责,说都怪他挖了那个地下室。我说跟地下室有什么关系,他说不知道,就是觉得有关系。”
“后来警察也查过地下室,什么都没查到。我母亲就这么消失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我父亲从此变了一个人。他整天待在那个地下室里,说是要找我母亲。我说地下室就那么点大,有什么好找的。他不听,就是待在里面。”
“有一天,我下班回来,发现我父亲也不见了。”
“我找遍了整个房子,没有。我下到地下室,也没有。但在地下室里,我发现了一样东西。”
房东停下来,看着我。
“墙上有扇门。”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门?”
“对。一扇门。很小,很窄,只能容一个人侧身进去。我不知道那扇门是什么时候有的。我父亲挖地下室的时候,绝对没有那扇门。”
“我试着打开那扇门。门没锁,一推就开了。门后面是条通道,很窄,很暗,什么也看不见。我站在门口喊我父亲,没有回应。”
“我没敢进去。我把门关上,出来了。”
“后来我找人来把门封上了。用水泥封的,封得死死的。我以为这样就没事了。”
房东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很瘦,青筋暴露,微微颤抖。
“但后来发生的事,让我知道,那扇门封不住。”
二十
“封上门之后,日子照常过。我一个人住在这栋房子里,上班,下班,吃饭,睡觉。有时候想起我父母,心里难受,但也没办法。”
“几年后,我结婚了。我妻子是个很好的人,温柔,善良,对我很好。我们生了两个孩子,一儿一女。日子过得很幸福。”
“但那扇门一直在那里。虽然被封住了,但我知道它在那里。有时候半夜醒来,我会想那扇门后面是什么。我想进去看看,又不敢。”
“直到有一天,我女儿失踪了。”
房东的声音颤抖起来。他握紧双手,用力握紧,指节发白。
“她才五岁。五岁。那天她在院子里玩,我去屋里拿点东西,回来她就不见了。我找遍了整个院子,整个房子,没有。我又下了地下室,站在那扇被封住的门前。门上什么都没有,水泥还是好好的,一点裂缝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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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就是不见了。”
“后来我妻子疯了。她整天在地下室门口坐着,说是要等我女儿回来。我劝她上来,她不听。她说女儿就是从那里走的,也会从那里回来。”
“有一天,我下班回来,发现我妻子也不见了。”
房东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我几乎听不清。
“我下了地下室。那扇门上的水泥裂开了。一道缝,很细,但能看见里面的黑暗。我站在门口,喊着她的名字。没有回应。”
“我想进去,又不敢进去。”
“我把水泥重新封好,出来了。”
二十一
“从那以后,这栋房子就再也没太平过。”
“我儿子后来也失踪了。他在那扇门前站了一夜,第二天就不见了。我不敢再下去,只是把门上的水泥又加厚了一层。”
“我一个人住在这栋房子里,不敢结婚,不敢生孩子,就这么过了一年又一年。”
“后来我把房子改成了公寓,租给别人住。我自己搬到隔壁,盖了现在这栋房子。我想,把房子租出去,让别人住进去,也许能冲淡那些不好的东西。”
“但没用。”
“那些租客,一个一个地,都出了事。”
“有的失踪了。有的疯了。有的从窗户跳下去。有的莫名其妙就死了。警察来查,什么都查不出来。只知道这些人,都下过那个地下室。”
“你看见的那个女人,是第一个租客。一个中国留学生,女的。她住进来之后,发现了那扇门,撬开了。然后她就变成那个样子。”
“她不是人了,但也不是鬼。我也不知道她是什么。她就在那里,在那扇门外面,在这栋楼里,到处走。有时候在走廊里,有时候在楼梯上,有时候在你的房间里。”
“她能看见我们,我们也能看见她。但她不伤害人。她只是……在那里。”
房东抬起头,看着我。他的眼睛里满是疲惫和悲伤。
“上一个租客,也是个中国留学生。男的。他住进来之后,也发现了那扇门。他撬开了,看见了她。他想逃出来,但她不让他出来。他用血堵住了钥匙孔,跑出来了。但他已经不是他了。”
“他变得很奇怪。有时候像他自己,有时候又像另一个人。他说他在那扇门后面看见了我父母,看见了我妻子,看见了我女儿,看见了很多很多的人。他说他们都想出来,但出不来。他说门后面还有门,一扇接一扇,无穷无尽。”
“后来他又进去了。他说他要去把那些人带出来。他进去之后,就再也没出来。”
“那扇门上的血,就是那时候堵上的。他用血堵住钥匙孔,是为了不让门那边的东西过来。但现在血没了,门那边的东西就能过来了。”
二十二
房东说完这些,屋子里安静极了。
我看着他的脸,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一切太离奇,太荒诞,不像是真实发生的事情。但我知道他是认真的。他的眼睛里没有疯狂,只有深深的悲伤。
“那个钥匙孔,”我说,“血没了,是不是因为——”
“对。”他点点头,“他又出来了。”
“从门那边?”
“对。”
我打了个寒颤。
“那他现在在哪?”
房东看着我,没有说话。
我看着他的眼睛,忽然明白了他为什么没说话。
“他……他是不是在我那间屋子里?”
房东点点头。
我站起来,浑身发抖。
“我得走。”
房东也站起来。他走到我面前,把手放在我肩上。他的手很瘦,很凉,但很有力。
“你走吧。永远别回来。这栋楼,这个地下室,那扇门,都别再想了。忘掉这一切,过你自己的生活。”
我点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您为什么跟我说这些?”
房东站在落地灯的光晕里,脸半明半暗。
“因为你是中国人。”
我不明白。
“那个第一个租客,那个中国留学生,那个变成那个样子的女人——她是我妹妹。”
我愣住了。
“你妹妹?”
“对。三十年前,她从中国来日本留学,租了我的房子。后来她就变成了那样。我一直在找她,找了三十年,终于找到她了。”
“但她……”
“她不是人了。我知道。但她还是我妹妹。”
房东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我读不懂的东西。
“你知道吗,她让我跟你说,别回来。”
“为什么?”
“因为那扇门也想让你进去。”
二十三
我从房东家出来,走在深夜的街道上。
街上没有人,只有路灯投下橘黄色的光。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又缩短,又拉长,随着我的步伐变幻着形状。
我想起房东说的话。
那扇门也想让你进去。
为什么是我?因为我年轻?因为我好奇?因为我一个人住在那间屋子里,离那扇门最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