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我必须走。
我回到旅馆,收拾了行李。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的,就一个小行李箱,来的时候什么样,走的时候还是什么样。只是那几本书,从国内带来的那几本专业书,我不想丢下。我把它们装进箱子里,拉上拉链,躺在床上等天亮。
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那扇门。白色的,发黄的,被钉死的。门把手上的铜锈。钥匙孔里那个黑洞。那个身上滴水的女人。那个进去又出来的租客。那个门后面还有门的无穷无尽的地下室。
我翻来覆去,直到窗外透进第一缕晨光。
天亮之后,我去了机场。
排队,安检,候机,登机。一切都按部就班,像一场普通的旅行。飞机起飞的时候,我从窗户往下看,看见成田机场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云层下面。
我以为这件事就这么结束了。
二十四
回国之后,我回了老家。
我妈很高兴,说我瘦了,问我日本怎么样,我说挺好。她问我为什么不读了,我说想家了。她没再问,只是让我多吃点,多睡点,把身体养好。
我每天吃饭,睡觉,看电视,玩手机,像所有刚回家的年轻人一样。偶尔出去见见朋友,他们说你怎么晒黑了,我说日本紫外线强。
日子过得很平静。
但那扇门一直在我脑子里。
有时候半夜醒来,我会想起那扇白色的门,那个黑洞洞的钥匙孔,那个身上滴水的女人。我会想她现在在哪,是不是还在那栋楼里走来走去。我会想那个进去又出来的租客,他是不是又进去了。我会想那扇门后面的那些门,一扇接一扇,无穷无尽。
我不敢想下去。
但有些东西不是我不想就能不想的。
有一天,我收到一封邮件。
发件人是我在日本时用的那个邮箱,但那个邮箱我早就注销了。邮件的内容很简单,只有一句话:
“别相信房东。”
我盯着那封邮件看了很久。发件人的邮箱地址是一串乱码,无法回复。我试着查了一下,什么也查不到。
是谁发的?怎么发的?为什么发?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还没结束。
二十五
又过了几天,我收到一个包裹。
包裹上没有寄件人地址,只有我的名字和住址。我拆开一看,里面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扇门。
白色的,发黄的,被钉死的。门把手上的铜锈。钥匙孔里那个黑洞。一切和我记忆里的一模一样。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
“它还在等你。”
我的手开始发抖。
我把照片扔进垃圾桶,但过了一夜,又捡回来。我把照片藏在抽屉最下面,但每次打开抽屉,都能看见它。我把它烧了,但烧掉的照片在我脑子里烧得更旺。
我知道我逃不掉了。
有些东西,你看见了就是看见了,忘不掉,躲不开,逃不掉。
那扇门还在那里。在几千里之外,在另一个国家,在那栋老旧的公寓楼里,在那个六叠大小的房间里。但它也在我的脑子里。在我的梦里。在我睁开眼睛和闭上眼睛之间的每一个瞬间。
我知道我应该回去。
但我不知道回去之后会看见什么。
二十六
我决定回去。
买机票,办签证,收拾行李。我妈问我干嘛去,我说有点事要处理。她没再问,只是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我不知道她是不是感觉到了什么,但她什么都没说。
飞机落地的时候,还是下午三点多。还是灰白色的天空,还是广播里听不懂的话,还是拥挤的人群。一切都和第一次来的时候一样。
不一样的是我。
我知道我要去哪。
从机场出来,我直接打车去了那栋公寓。
车窗外,街道还是那些街道,房子还是那些房子。一切都和记忆中一样。但我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车停在那栋公寓前面。
我付了钱,下车,站在门口。
公寓楼还是那样,米黄色的外墙,斑驳的涂料,老旧的木门。我的那间屋子的门紧闭着,窗帘也拉着,看不出里面有什么变化。
我走过去,掏出钥匙,插进锁孔。
门开了。
二十七
屋子里和我离开时一样。
地上散落着报纸碎片,那扇门还立在那里,白色的,发黄的,被钉死的。门把手上的铜锈在下午的光线里闪着暗淡的光。
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我看了一会儿,才发现是哪里不一样。
那扇门开着。
不是完全敞开,是开了一道缝。一道细缝,刚好能看见里面的黑暗。
我站在门口,盯着那道缝。心跳得飞快,手心出汗,腿在发抖。
我应该走。
我应该转身就走,跑出去,跑得远远的,永远不再回来。
但我没有。
我走过去,站在那扇门前。那道缝就在我眼前,窄窄的,黑黑的,什么也看不见。但我知道,那后面是条通道。很窄,很暗,通往不知道什么地方。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我伸出手,推了推门。
门开了。
二十八
门后面是条通道。
很窄,只能容一个人侧身进去。很暗,什么也看不见。有一股潮湿的气味,像地下室,像水边,像很久没有通风的地方。
我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会儿。
然后我侧身进去了。
通道很长。我走了很久,一直在黑暗里摸索。脚下是泥土,又湿又软。头顶是低矮的顶,有时候能碰到我的头发。两边是墙,也是泥土,偶尔能摸到一些凸起的东西,不知道是什么。
我不知道走了多久。可能是几分钟,可能是几个小时。黑暗里没有时间的概念。
终于,通道到了尽头。
前面是一扇门。
和刚才那扇一样,白色的,发黄的,但没有被钉死。门把手是那种老式的圆形铜把手,上面没有铜锈,很亮,像是经常被人摸过。
我伸出手,握住门把手。
凉。
很凉。
凉得刺骨。
但我没有松开。我拧了一下,门开了。
二十九
门后面是一间屋子。
很小,大概只有四叠半。地上铺着榻榻米,已经发黑发霉。角落里堆着些旧东西,腌菜缸,破椅子,发黄的报纸。墙上有扇窗户,但被木板钉死了,只有几缕光线从缝隙里透进来。
这是那个地下室。
我站在门口,看着这间屋子。一切都很普通,像所有老房子里废弃的地下室一样。
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
我看见了他们。
三十
他们站在屋子的角落里。
很多人。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的穿着旧式的衣服,有的穿着普通的衣服。有的站着,有的坐着,有的靠在墙上。他们都看着我,用那种深不见底的眼睛看着我。
最前面站着两个人。一个老头,一个老太太。老头的脸很熟悉,是房东的脸,但年轻一些。老太太的脸也很熟悉,是我在照片里见过的,房东的母亲。
他们旁边站着个中年女人,穿着碎花裙子,头发乱糟糟的。她身边站着两个孩子,一男一女,都只有五六岁。
再旁边站着个年轻男人,二十出头,穿着格子衬衫,戴着眼镜。他看见我,微微笑了笑。
最角落里站着个年轻女人,烫着卷发,穿着米色风衣,袖口蹭脏了一小块。
她看着我,眼睛里没有惊讶,像是早就知道我会来。
“你来了。”她说。
我点点头。
“你不该来。”她说。
我没说话。
她慢慢走过来,站在我面前。她的脸离我很近,近到我能看清她脸上的每一个细节。皮肤很白,白得近乎透明。嘴唇没有血色。眼睛很黑,很深,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
但现在,在那深不见底的黑色里,我看见了别的东西。
是泪光。
“你看见他们了。”她说。
我点点头。
“他们都是从那扇门进来的。”她说,“有的是自己进来的,有的是被带进来的。有的进来很久了,有的刚进来不久。他们都在这里,出不去。”
“为什么出不去?”
她没回答。她只是转过头,看着那些人。他们还是那样站着,用那种深不见底的眼睛看着我们。
“因为门后面还有门。”她说,“一扇接一扇,无穷无尽。你以为你在往前走,其实你只是在原地打转。你以为你找到了出口,其实你只是进了另一个房间。”
“那你呢?”我问,“你也是从门进来的吗?”
她看着我,眼睛里那种泪光更亮了。
“我是第一个。”
三十一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就站在我面前,那个第一个租客,那个三十年前从中国来日本留学的女孩,那个变成了这个样子却还是房东妹妹的人。她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我读不懂的东西。
“你为什么在这里?”我问。
“我在等。”
“等什么?”
“等人带我出去。”
“谁能带你出去?”
她没回答。她只是看着我,然后慢慢伸出手,指着人群最后面。
我转过头,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
那里站着一个人。
三十岁的男人,穿着普通的衣服,普通的发型,普通的脸。他站在人群最后面,靠着墙,眼睛闭着,像是睡着了。
“他是谁?”我问。
“上一个租客。”
我愣住了。
“他不是出去了吗?”
“出去过,”她说,“又进来了。”
“为什么?”
她没回答。她只是看着我,眼睛里那种泪光越来越亮。
“他说他要把我们带出去,”她说,“但他进来了之后,也出不去了。”
我看着那个男人,看着那些站在角落里的人,看着这间四叠半的地下室,看着那扇被钉死的窗户。一种巨大的恐惧从心底升起来,让我浑身发抖。
“那我呢?”我问,“我能出去吗?”
她看着我,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笑容很浅,只在嘴角停留了一瞬间就消失了。
“你想出去吗?”
我想点头,但头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动不了。
“如果你想出去,”她说,“你就得先找到门。”
“门在哪?”
她指着我们刚才进来的方向。
“那里。”
我转过头。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面墙。土墙,潮湿的,长着霉斑的,上面有一些凸起的东西。
“门呢?”
“门在你身后。”
我又转过头。身后确实有一扇门,白色的,发黄的,门把手亮亮的。但那是我进来的门,不是出去的门。
“我要出去的门在哪?”
她看着我,眼睛里那种泪光终于落了下来。一滴,落在她的脸颊上,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地上。地上多了一小片水渍。
“你还没明白吗?”她说,“你进来的门,就是你出去的门。但你要出去,得先找到那个能开门的人。”
“谁?”
她没回答。她只是转过头,看着那些人。那些人还是那样站着,用那种深不见底的眼睛看着我们。
然后我明白了。
他们都在等。
等一个能开门的人。
等一个能把他们带出去的人。
但那个人是谁?
我看着她,看着她的眼睛。她的眼睛很黑,很深,但现在,在那深不见底的黑色里,我看见了别的东西。
是我的倒影。
三十二
我不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
我只记得我站在那间地下室里,站在那些人中间,看着她的眼睛。她的眼睛里是我的倒影,小小的,模糊的,像一个被困在深井里的人。
然后我听见一个声音。
“林远。”
是我的名字。
我转过头,看见那扇门开了。门外面站着一个人,瘦小的,穿着灰色夹克,戴着鸭舌帽。
房东。
他站在门口,站在光里。他的脸被帽檐遮住,我只能看见他的下巴和嘴。他的嘴微微张开,又说了一遍:
“林远,出来。”
我看着他,又看看身后那些人。他们还站在那里,用那种深不见底的眼睛看着我。那个穿格子衬衫的年轻男人还在微微笑着。那个穿米色风衣的女人还在看着我,眼睛里的泪光还没干。
“出来。”房东又说了一遍。
我迈出一步。
又迈出一步。
我走向那扇门,走向门口的光,走向那个站在光里的人。
身后很安静。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没有人阻止我。
我走到门口,跨过门槛。
然后门在我身后关上了。
三十三
我站在通道里。
房东站在我身边,一只手还搭在门上。通道很暗,只有门缝里透进来一点光,照在他脸上,照在他眼睛里。
他的眼睛里还是那种悲伤。
“你进去了。”他说。
我点点头。
“你看见他们了。”
我又点点头。
他沉默了一会儿。
“他们想让你留下来。”
我知道。
“但你出来了。”
我知道。
他看着我,眼睛里那种悲伤更深了。他慢慢松开手,转过身,沿着通道往回走。
我跟在他后面。
走了很久,终于看见前面有一点光。那光越来越大,越来越亮,最后变成了一个门的形状。
我们走出通道,回到那间六叠大小的屋子里。
屋子还是那样,地上散落着报纸碎片,矮桌,壁橱,落地窗,阳台,枯死的植物。一切如常。
但我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房东站在那扇门前,看着门上的钥匙孔。钥匙孔还是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
“血没了,”他说,“门开了。”
我没说话。
他转过头看着我。
“你还要住在这里吗?”
我想了想,摇了摇头。
他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挑出其中一把,递给我。
“这间屋子的钥匙,”他说,“你留着吧。什么时候想回来,就回来。”
我接过钥匙,握在手心里。钥匙很凉,凉得刺骨。
“那些人,”我说,“他们怎么办?”
房东看着我,沉默了很久。
“他们会等的,”他说,“等那个能开门的人。”
“那个人是谁?”
他没回答。他只是看着我,然后慢慢走出屋子,消失在门外的光线里。
我站在屋子里,握着那把钥匙,看着那扇门。
门还是那样,白色的,发黄的,被钉死的。门把手上的铜锈闪着暗淡的光。钥匙孔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
但我知道,那后面有东西。
很多人。
等在那里。
等一个能开门的人。
三十四
后来的事,我不太想说了。
我搬出了那间屋子,在别的地方租了间公寓。新的公寓很普通,很亮,很干净,没有报纸,没有门,没有那些东西。
我继续上学,继续生活,继续吃饭睡觉。日子过得很平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小主,
但有时候,半夜醒来,我会想起那间地下室,那些人,那些眼睛。我会想他们还在不在那里,是不是还在等,等一个能开门的人。
有时候,我会想起那个穿米色风衣的女人,那个第一个租客,那个房东的妹妹。我会想她的眼泪,她的倒影,她说的那些话。
有时候,我会拿出那把钥匙,握在手心里。钥匙还是那么凉,凉得刺骨。
我不知道那扇门现在怎么样了。不知道那间屋子有没有租给别人,不知道新来的租客会不会发现那些报纸,会不会撕开它们,会不会看见那行血字,会不会撬开那扇门。
我只知道,如果有一天,那扇门又开了,那些人会出来。
或者,会有新的人进去。
就像我一样。
就像那个穿格子衬衫的年轻男人一样。
就像那个穿米色风衣的女人一样。
就像那些站在角落里的人一样。
门在那里。
一直都在。
等着下一个推开它的人。
三十五
故事讲到这里,应该结束了。
但有些事情,我还想再说一说。
那个房东,后来我又见过几次。他没什么变化,还是那么瘦小,那么苍老,那么悲伤。他从来没再提起那扇门,没再提起那些人,没再提起那个地下室。我们见面的时候,只是随便聊几句,天气,物价,留学生活,没什么特别的。
但有一次,他忽然问我:“你还在做那个梦吗?”
我愣住了。
“什么梦?”
他没回答。他只是看着我,眼睛里那种悲伤又出现了。
后来我才明白,他说的那个梦是什么。
就是那个梦。那个我一直做的梦。那个梦里有一扇门,白色的,发黄的,被钉死的。门把手上的铜锈闪着暗淡的光。钥匙孔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
我站在门前,伸出手,想推开门。
但我总是推不开。
不是推不开,是还没推。
每次就在我要推开门的时候,我就醒了。
醒来的时候,手心里总是握着那把钥匙。凉的,刺骨的凉。
我不知道这个梦是什么意思。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做这个梦。不知道我什么时候才能不再做这个梦。
我只知道,那扇门还在那里。
在几千里之外,在那个六叠大小的房间里,在那栋老旧的公寓楼里。
也在我的梦里。
等着我。
等着我回去。
等着我推开它。
三十六
写到这里,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天在地下室里,那个穿米色风衣的女人对我说了一句话。那句话我一直没想明白,现在忽然想明白了。
她说:“你还没明白吗?你进来的门,就是你出去的门。但你要出去,得先找到那个能开门的人。”
我当时以为她说的那个能开门的人,是别人。
但现在我想,也许她说的是我。
也许那个能开门的人,就是我自己。
也许只有我,才能把那些人放出来。
也许只有我,才能把那扇门真正打开。
我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
我只知道,那把钥匙还在我手心里。凉的,刺骨的凉。
而那个梦,还在继续。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