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6章 第四位病人

我叫沈渡,是个没什么名气的外科医生。

说“医生”也许不太准确——三年前医疗事故的官司打完后,我的执业资格就冻结了。现在的工作更像是某种技术顾问,在地下诊所里缝合那些不能进公立医院伤口的人。

小魏是这家诊所的老板。二十七岁,平头,脖子上有条从下巴一直延伸到锁骨的刀疤,说话时嗓子像含着一口沙。诊所开在老城区的一条巷子里,外面挂的招牌是“魏氏正骨”,街坊邻居都以为是治跌打损伤的。楼上确实治跌打损伤,但地下室的手术室才是真正的财源。

凌晨一点十七分,我正蹲在地下室洗手池边搓手指缝里的血痂,对讲机响了。

“沈哥,来活儿了。”小魏的声音压得很低,“腰上挨了一刀,肠子可能漏了。”

“几个人?”

“就一个。自己人。”

“自己人”的意思是道上混的,不用问伤怎么来的。我从柜子里拽出手术包,在无影灯下拆开。这间地下室六年前是个防空洞,小魏花了不少钱改建,地面刷了环氧地坪,墙上贴了抗菌板,设备虽然旧但勉强够用。唯一的毛病是那股味道——消毒水、铁锈和某种说不清的霉味混在一起,怎么通风都散不掉。

担架推下来的时候,我看到了那个病人。

男人,四十岁上下,满脸横肉被疼痛扭曲成另一张脸。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冲锋衣,下半截已经被血浸透了,担架一路推过来,地上拖出一道黏腻的红痕。小魏和另外一个叫阿标的马仔把他从担架挪到手术床上,动作算不上温柔。病人疼得闷哼一声,嘴里含糊骂了几句。

“麻醉打过了。”小魏说,摘掉沾血的手套扔进医疗废物桶,“你先做,做好了叫我。”

“等等。”

我走到床边看了一眼伤口。左腹斜行切口,大约七厘米长,边缘整齐,像是被极锋利的刀捅进去然后横向拉了一下。我戴着橡胶手套的手指轻轻探进伤口边缘,病人的腹壁肌肉应激性地绷紧了。肠内容物已经开始往外渗——灰绿色的黏液混着未消化的食物残渣,那股气味的杀伤力比任何恐怖片都要直接。

“大网膜没出来,应该是伤了空肠。”我回头看了一眼墙上挂的腹腔镜屏幕。这台机器是二手的,图像偶尔会闪雪花,但今晚运气不错,成像还算清楚。“需要开腹探查,我要扩创。”

小魏看了我一眼。那种眼神我看过很多次——在正骨诊所的招牌底下,在所有不会写在医嘱里的手术台上。他在掂量我的能力,也在掂量这个病人值不值得救。

“干吧。”他说完转身上了楼。

门在身后关上的声音很轻,但在地下室的回音里显得格外清晰。

我一个人站在无影灯下,看着床上那个呼吸逐渐变弱的男人。他的脸很陌生,但又不完全陌生——左手无名指上纹着一个戒圈形状的图案,好像是某个帮派的标记。我见过的病人大多都是这样的脸,在麻醉和疼痛的间隙里露出最原始的表情,和正常人没什么区别。

我深吸一口气,拿起手术刀。

凌晨三点四十分,手术结束。

空肠修补很顺利,没有伤到大血管,腹腔冲洗干净后放置了引流管,关腹缝合。我用记号笔在纱布上记了时间,贴在他右上臂。病人被阿标和其他人抬上去的时候,我在洗手池前站了很久,看着水流把橡胶手套上的血迹冲掉。

这时我注意到了那扇门。

地下室的格局很简单——手术间、器械间、一个供消毒用的缓冲间,再加一个废弃杂物间。杂物间在最里面,门常年锁着,我从来没进去过。但今晚那扇门好像微微开了一条缝,大概两厘米宽,从里面透出一线若有若无的冷光。

我走近了几步。

门后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声音,也不是气流,而是一种更微妙的感知——像是被什么东西盯着看,皮肤上爬过一阵细微的战栗感。

我伸手推了一下门,门很轻地朝里滑开了。

里面是一间大约十二三平米的房间,墙上的白色涂料大片脱落,露出下面灰色的水泥。房间正中摆着一张病床——不,不是病床,是一张更老式的东西,铸铁床架,床腿带着旋涡形的雕花,像是上世纪七八十年代医院里淘汰下来的那种。床上蜷着一个人形的东西,被白色的布单整个盖住,只在头部的位置显出模糊的轮廓。

我站在门口,心跳升到了一个不太舒服的频率。

然后那只手从布单下面伸了出来。

是一只女人的手,苍白,嶙峋,几乎是半透明的青色皮肤下能看到细小的血管网络。手指纤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涂着一层淡淡的肉粉色指甲油,像是准备要去什么地方赴约。那只手缓慢地从布单下滑出来,搭在床沿上,手指微微张开又合拢,像在抓握什么东西。

我想跑。但我的脚钉在原地,仿佛被什么东西牢牢吸住了。

布单缓缓滑落。

那是一个年轻女人的脸。二十四五岁的样子,长发散在枕头上,眼窝深陷,嘴唇是一种不太健康的紫色。她的脸是湿的,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水滴顺着下颌线一滴一滴落在枕头上。更诡异的是她身上穿着的那件衣服——一件淡蓝色的病人服,胸口的位置用记号笔写了四个字:第四位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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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睁开眼睛的时候,我才意识到那不是水滴。

是眼泪。她空洞的眼眶里涌出的是血红色的液体,在苍白的脸上划出两道触目惊心的痕迹。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但我读出了那个口型——“救我”。

楼道里传来脚步声。

猛烈的金属碰撞声从身后响起,我跌跌撞撞后退了好几步。杂物间的门在我面前猛地关上了,哐的一声,震得墙壁上的灰簌簌往下掉。地下室所有灯同时熄灭,无影灯的光源闪烁了两下彻底熄灭。黑暗中我唯一能看到的是手术室角落里那台腹腔镜显示器的待机灯,一点荧光绿,像深海里的某种生物。

然后它亮了。

监视器屏幕自动亮起来,蓝屏闪烁之后显示出一行字,白色的宋体字,像医院病历系统里打印出来的那种:

“沈渡医师,你好。第四位病人于今晚03时45分死亡。死因:操作不当,致腹腔遗落纱布一块。请至院长办公室说明情况。”

我回头看了一眼表。03:42。手术结束的时间,我记得很清楚。

但屏幕上的时间赫然写着03:45。

“三分钟以后的事,你怎么会知道?”我问。

监视器屏幕闪烁了一下,像是一个人在冷笑。

屏幕上的字变了:“沈渡医师,不是三分钟后。是三年前。这位病人的纱布,是你三年前留在里面的。”

我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跑出地下室的。印象中我跌撞着冲上楼梯,撞翻了楼梯间堆放的几个纸箱,膝盖磕在台阶棱上,然后推开正骨诊所的门冲进了凌晨四点的街道。路灯把巷口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风一吹,那些影子像干枯的手指在地上抓挠。

我在路边蹲了很久,直到呕吐感消退。

三年前。

他们怎么能知道那件事。

三年前我还在市第一人民医院普外科,是个即将升主治的住院医。那年秋天我值一个普通的夜班,急诊送来一个刀刺伤的病人——二十多岁的女人,腹部一刀,从剑突下方斜刺进去,伤及了肝左叶和胃窦。手术是我和当时的二线医师一起做的,肝修补加胃窦切除,手术过程顺利得出奇。关腹之前我负责清点纱布和器械,洗手护士和我对了两次数字——纱布总数十四块,回收十四块,正确无误。

术后第七天病人开始出现高热。CT显示肝下间隙有一个约五厘米的低密度影,当时影像科会诊的意见是术后积液,建议保守治疗。术后第十二天,病人突发腹腔大出血,二次手术打开腹腔的时候,所有人都沉默了——肝下间隙有一块纱布,已经被周围的组织牢牢包裹,形成了所谓的“纱布瘤”。纱布磨损了肝动脉的分支,导致迟发性破裂出血。

病人没能下手术台。

医疗事故鉴定报告中,责任被认定为“术中异物遗留”。但院方和家属达成的和解协议里,所有签字人都是“院方代表”,没有一个具体的医生名字被提及。我被停职调查了三个月,最后以“个人原因”辞职离开了医院。没有人公开指责过我,没有人说是我的错。但我知道,在那间手术室里,关腹前最后一次清点时,我确实数了十四块纱布,两块大纱布垫,所有器械齐全。

可那块纱布是怎么进去的?

三年来我反复想这个问题,想到最后连我自己都开始怀疑记忆的真实性。也许我数错了。也许当时那个洗手护士把一个纱布挤进了冲洗盐水的桶里,导致计数偏差。也许——也许这一切都是我的错。

但现在,某个地下室里的监视器屏幕告诉我,那不是你的错。那是别的东西。

天快亮的时候我回了诊所。小魏坐在门口的台阶上抽烟,看到我回来,把烟掐灭在鞋底上,站起来说:“你跑哪儿去了?”

“没事。”我说,“那个病人,送走了?”

“阿标开车送走了。”小魏上下打量我,“你脸色很差。手术出问题了?”

“没有。”

“那你抖什么?”

我没回答。我在柜台后面的椅子上坐下来,点了一根烟。烟抽到一半的时候我问小魏:“你那个杂物间里,以前放过什么东西?”

小魏的表情变了。

那种变化很难形容——就像你在一个认识很久的人脸上看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表情。他的瞳孔在零点几秒内缩了一下,然后迅速恢复如常。他转过头去看了一眼通往地下室的那扇门,声音压得很低:“你进杂物间了?”

“门开着。”

“不可能。”小魏说,“那道门不是开的,它永远都是锁死的。因为那是我锁的。”

他从腰间那一大串钥匙里找到了一把黑色的老式钥匙,黄铜的齿已经有些磨损。我们重新下楼,我打开了手术室的无影灯用它当照明。小魏走到杂物间门口,伸手去推那扇门——门纹丝不动。

他把钥匙插进锁孔,转了整整两圈才听到锁舌弹开的声音。推门进去,里面的房间空荡荡的,除了墙边靠着的两张破折叠椅和一箱过期消毒液之外,什么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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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铸铁床架。没有沾血的布单。没有穿淡蓝色病号服的女人。

我走到房间正中间,蹲下来看水泥地面。灰尘均匀地覆盖在地面上,没有任何床脚压过的痕迹。这间房间很久没有放过任何重物了。

“你看到什么了?”小魏站在门口问我,声音很平静。

我想告诉他我看到了一个死人。但我没有说。

“没什么。”我说。

小魏又看了我两秒钟,然后转身出去了。在楼梯上他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沈渡,有些房间锁着,不是因为里面藏了东西。是因为里面关不住东西。”

那天晚上之后,我开始睡不着觉。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那张脸——那个年轻女人的脸在我闭上眼睛的瞬间就会浮现出来,每一次都不一样。有时候她的眼眶是空的,有时候她的嘴唇在动,好像在念我的名字,有时候她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是用那种潮湿的、湿漉漉的目光看着我,像一具在水里泡了很久的浮尸。

我应该承认吧。我认识她。从第一眼看到她的时候我就认出来了。

她是三年前手术台上死去的那个女人。我不记得她的名字,但我记得她的脸——手术开始前,麻醉师给她推了镇静药,她在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秒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我记了三年。那不是一个垂死病人的眼神,而是一个完全清醒的人,在生命的最后时刻看清了什么东西的眼神。

我不知道她看清了什么。但我知道那个东西和我有关。

第四天晚上,我做了个梦。

我梦到了那间地下室的杂物间,但这次它不再是一个空房间了。它变成了一条很长的走廊,走廊两侧是密密麻麻的病号房,每扇门上都有一个铜制的铭牌,上面写着编号。我看到一个女人赤着脚走在走廊里,穿着淡蓝色的病号服,长发湿漉漉地垂在脸前。她经过每一扇门的时候都会停下来,伸手去抚摸门板上那些深深浅浅的划痕,然后继续往前走。

她停在了一扇写着“4”的门前。

门开了。里面是一间手术室,但不是我见过的那种手术室。无影灯是熄灭的,唯一的光源来自手术台上方的一盏应急灯,昏黄色的光把整个房间染成了一种老旧照片的颜色。手术台上躺着一个人,白色的布单从头顶盖到脚底,只露出一双穿着一次性拖鞋的脚。

那个女人走到手术台旁边,掀开了布单的一角。

躺在那里的人是我。

我猛地从梦里惊醒,浑身冷汗。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凌晨三点四十四分。屏幕上有一条未读消息,号码不在我的通讯录里,归属地显示的是一个我从未去过的城市。

消息只有一行字:“沈渡医师,您的病人已到达。请至手术室准备。”

我拨了这个号码回去。

“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请核对后再拨。”

我从床上坐起来,打开了床头灯。床头柜上放着一个信封,牛皮纸的,没有邮票,没有邮戳,右上角只有一行打印上去的字:“沈渡医师亲启”。

我不记得这个信封是什么时候出现在那里的。

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纸,对折了两次,纸质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材质——很薄,但摸着不像是木浆纸,倒像是某种生物膜,带着淡淡的体温和呼吸一般的起伏。我凑近闻了一下,有一股很淡很淡的血腥味,像是被什么东西洇过又晾干了。

纸上写了一段话:

“沈渡医师,你好。欢迎来到立新诊所。

本诊所为社区卫生服务中心下属一级医疗机构,设有全科医疗科、内科、外科、妇产科、儿科、口腔科、中医科、医学检验科、医学影像科(X线诊断专业、超声诊断专业、心电诊断专业)、临终关怀科等诊疗科目。

现诚邀您参加本院‘意识转移’项目的临床研究。该项目已通过本院伦理委员会审批,批件号:。研究的主要目的是探索在临终关怀领域中,如何通过技术手段实现个体意识与濒死体验的分离,以减轻临终病人的心理痛苦。

您已被列为该项目的特殊受试者。具体事项请联系本院项目办公室。”

纸上盖着一个蓝色的公章。不是红色的,不是黑色的,是那种墨蓝色的、像是用蘸水笔卡在印泥盒里反复按压过的那种蓝色。公章上刻的字迹有些模糊,我凑到台灯底下眯着眼看了半天,终于辨认出了那些字:

“立新社区卫生服务中心。

法定代表人:许薇”

许薇。

这个名字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我记忆深处的水面,激起的波纹一圈一圈地扩散开来,每一圈里都藏着我没来得及看清的东西。许薇。三年前死在手术台上那个女人的名字。我在病历上签过她的名字,我在死亡证明上写过她的名字,我在医疗事故鉴定报告里看到过她的名字。

许薇。

我记得那时候有个八卦在科室里传了几天就没人提了——许薇本人在医院的信息系统里查不到任何既往病史,她的身份证号和住址全部是假的。那场把她送上手术台的“意外刀刺伤”也始终没有找到嫌疑人,案子立了就再没有下文。她就像一个凭空出现的人,在医院住了十二天,然后凭空消失了,只留下一具遗体让家属来认领。签字认领的那个人自称是她的哥哥,签完字拿着死亡证明就走了,留下的联系方式也是一条已经停机的号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