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6章 第四位病人

小主,

一个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的人,死在了我的手术台上。

而现在她又回来了。

我开始调查许薇。

这句话说起来很简单,但做起来像是把自己扔进了一个没有出口的迷宫。我开始翻三年前那个案子的所有资料,但我能接触到的实在太少了——医疗纠纷的卷宗在律师手里,医院的内部记录我无权调取,就连我自己的手术记录都被医院封存了。唯一的线索就是那个信封上的“立新社区卫生服务中心”。

我在网上搜索了这个名字。搜索结果让我后背一阵阵地发凉。

立新社区卫生服务中心位于我市老城区的一条从未被地图软件收录的街道上。它的存在在不同平台上的记录相互矛盾:高德地图上标注的是“暂停营业”,百度的信息显示“已关闭”,而一个早该被淘汰的本地论坛上,有人发过一个帖子,标题是《立新医院闹鬼实录》,发布时间是2016年,楼主的账号已经注销,帖子内容只剩下一行:“你们要是有机会路过那里,千万不要抬头看楼上的窗户。”

我打开卫星地图,放大到相关区域。地图上的画面是一片模糊的像素块,像是被人为处理过的。但我还是找到了大致位置——离小魏的正骨诊所不远,步行大概十五分钟,在一个我记忆中应该是一片废弃厂房的区域。

当天下午我去了那里。

老城区的地貌在三年间已经发生了很大的变化。拆迁的废墟和新建的商品房交错在一起,像是一副被人胡乱拼贴的拼图。我按照地图上的方位走了大概二十分钟,最后站在了一条从未见过的巷子口。

巷子很窄,两侧的建筑物高得不成比例,把日光切割成一条狭长的光带悬在头顶。墙壁上贴满了各色小广告,有些已经被时间磨损得只剩下一片纸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腐朽的味道,像是踩在了一坛子泡了三年的福尔马林里。

巷子尽头是一座三层建筑。

它的外立面是那种上世纪八十年代流行的白色瓷砖,但大半已经剥落,露出下面灰色的砖墙。建筑的正门上方挂着一个褪色的牌匾——“立新社区卫生服务中心”。牌匾下面的蓝色铁门上挂着一把巨大的铁锁,锁芯里结满了蛛网。

我走到门前,透过门缝往里看。

里面是一个空旷的大厅,地面上散落着一些废弃的纸片和碎玻璃。大厅正对面的墙上隐约可以看到一个服务台,服务台上方挂着一块电子屏,屏幕已经碎了,但碎片之间似乎还有一些微弱的光亮。大厅左侧是一条走廊,从我站立的角度只能看到走廊入口处的一扇门,门上写着“手术室”——三个褪色的红字,像是血迹干涸后的颜色。

我伸手推了一下门。

铁门纹丝不动。

但就在我的手指触碰到门把手的那一刹那,我听到了一个声音。从门的另一边传来的,很轻很轻的呼吸声。频率极慢,像是一个在沉睡边缘挣扎的人,时而深吸一口气,时而半晌没有动静。

我贴在门缝上仔细听。

那个呼吸声突然停了。然后是一声叹息,悠长得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风声。

一个女人声音贴着门缝说:“沈渡医师,你的病人等你很久了。”

我猛地后退了两步,差点摔倒在巷子的碎石路上。铁门上那把铁锁依然纹丝不动地挂在上面,蛛网完好无损。没有人能从里面说话。

我转身跑出了巷子。

回到诊所的时候,小魏正和一个我不认识的男人在二楼喝茶。我上来的时候那个男人站起来走了,经过我身边时我闻到了一股很冲的烟油味,混着某种中药的苦涩气息。

“那是谁?”我问小魏。

小魏把茶壶里的残渣倒进垃圾桶,漫不经心地说:“一个朋友。”

“什么朋友?”

“沈渡,”小魏转过身来看我,那条刀疤在日光灯下显得格外狰狞,“你最近不对劲。从那天晚上做手术开始你就怪得很。你是不是在下面看到了什么?”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很黑,黑得不太正常,像两颗被什么东西浸泡过的黑曜石,看不到任何反射的光。

“小魏,”我说,“立新社区卫生服务中心,你知道什么?”

小魏的手停了一下。很细微的停顿,大概只有零点几秒,但我捕捉到了。

“你怎么知道那个地方的?”他问。

“回答我的问题。”

小魏沉默了很久。沉默到茶壶里的水从沸到温,他都没有再动一下。最后他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整整一个调:“沈渡,有些事你不知道,对你好。”

“我已经知道了。”

“你不知道。”小魏说,“你以为自己进了那间地下室?你那天晚上看到的那个房间,那个铸铁床架,那个女人——你知道那是哪一年的东西吗?”

“三年前。”

“不对。”小魏摇头,那条刀疤被牵动了一下,像一条活过来的蜈蚣。“那个铸铁床架的生产批次,是1979年的。你看到的那件淡蓝色病号服,是八十年代末期市第一人民医院的老款,后来换过两次款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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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可能。”

“你去查。”小魏说,“我查过了。”

我哑口无言。小魏站起来,把那壶凉透了的茶端进厨房倒掉,打开水龙头冲洗茶壶的时候,水声哗哗的,他还是没有回头,背对着我说:“沈渡,那个杂物间的门,不是你打开的。是里面的东西希望它被打开。”

“里面的东西?”

“我租下这间铺子的时候,合同里写明了一条附加条款。”小魏关上水龙头,转过身来,“地下室最里面那间房间自行封闭,不纳入租赁范围。房东的意思是,那间房间在八十年代发生过一次‘严重的事故’,后来就用砖封死了。我到手之后拆开看了,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是一间空房间。但那面墙本身就不对劲。”

“怎么不对劲?”

“你没有发现吗?”小魏说,“整间地下室的墙体厚度。从最外面的那堵墙到杂物间最里面的那面墙,实际长度比我们测量的短了快两米。也就是说,杂物间后面应该还有空间。那间杂物间本身是夹墙建出来的。”

“你是说——那里面还有一层房间?”

小魏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捞起柜台上的钥匙扣,找到了那把黑色老式钥匙,在灯光下转了两圈。“这把钥匙,是房东给我的。他说,如果有一天有人打开了那道门,不管在里面看到了什么,都不要问,不要动,原样关好锁上就行。他还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里面的病人,不是活人治得了的。’”

那天晚上我没有回地下室做任何手术。我跟小魏请了假,说身体不舒服想休息几天。小魏没有多问,只是从钱箱里抽了一叠现金放到我面前。

我离开了正骨诊所。

但我没有离开这座城。

我在老城区找了一家快捷酒店住下来,房间在五楼,窗外正对着拆迁区的一片废墟。晚上的时候那些断壁残垣在月光下像一座被遗弃的城市模型,安静得不像人类的造物。

我开始花大量的时间在网上搜索关于许薇的任何信息。

信息少得可怜。许薇这个人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没有任何社交账号,没有任何教育或就业记录,没有医保消费,甚至没有一张清晰的照片。唯一能搜索到的一个结果是一个已经被关闭的医学论坛上的帖子,标题是《一例罕见的术后纱布瘤致死病例讨论》,发帖人的ID是一串数字,帖子内容是一份匿名的病例报告,没有医院名称,没有患者姓名,没有手术医生信息。

但这篇帖子的第十三楼,有一个回复让我整个人从床上弹了起来。

“我认识这个病例。这个病人入院的时候做的腹部CT,我见过片子。那个刀刺伤的口子不是意外,是刻意的,刀的角度非常精准,刚好避开了所有主要脏器,只造成了轻微的肝左叶和胃窦损伤。这种刀法不可能是一个随机行凶者能做到的。这个病人送到医院的目的,就是为了让她上手术台。”

我查了一下那个回复者的IP属地,发现那个账号已经被注销了。

但我记住了回复里的一句话——“就是为了让她上手术台”。

有人故意把许薇以刀刺伤的方式送到了医院。而且是精准定位的、避开了所有致命器官的刀伤。这个人不仅懂得人体解剖,还预判了急诊处理和手术方案。他知道什么样的伤口会被优先安排急诊手术,知道什么样的伤情会让一线医生放松警惕。

他或者她,把许薇变成了一件被精确定时的炸弹,送到了我的手术台上。

而我在手术中留下了那块纱布。

我是那个引信,还是那根撞针?

第三个晚上,我决定再去一次立新诊所。

夜里十一点半,我带着一把强光手电筒和一架小型摄像机出门了。巷子比白天更深更暗,两侧的路灯大多损坏了,只有巷口还亮着一盏昏黄的路灯,灯泡周围聚集着密密麻麻的飞虫。

那座建筑在夜色中呈现出另一种面目。白色瓷砖上的裂缝在月光下像一张张微张的嘴,建筑的轮廓比白天看起来更加锋利,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天空中裁剪下来贴在了城市的背景上。

那把锁还挂在门上。

我绕过建筑正门,沿着外墙走到了一侧的小巷。这个小巷窄到只容侧身通过,墙壁上长满了湿滑的青苔。走到大约三分之二的地方,我一脚踩下去,地面突然塌陷了——原来有一块铁板盖在地面上,被我一脚踩翻,露出了下面一个方形的洞口。

一股浓烈的福尔马林气味从洞口涌出来,呛得我几乎睁不开眼。

我蹲在洞口边,用手电筒往下照。

下面是一个约十平米的地下空间,地面是粗糙的水泥,没有涂漆,也没有铺任何地胶。角落里有几样东西引起了我的注意:一个翻倒的铁架输液杆,一只布满灰尘的橡胶手套,以及一片被撕下来的病历纸。我把手电筒的光束聚焦在那片纸上,尽力辨认着上面的字迹。

那是一个病人的记录表,上面印着立新社区卫生服务中心的抬头。表格里用钢笔填了几栏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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姓名:许薇

住址:本市立新路42号(家属楼 4单元)

既往史:——

诊断:——

最后一栏的备注里写着一句话:“该病人于1979年8月29日接受本中心首例意识转移手术,术中发生意外,患者意识未按计划转移至目标受体,而是被分割为四个独立意识片段。其中三个已查明下落,第四个至今失踪。第四位病人的意识载体据信仍在本中心建筑内某处。

如发现该病人的任何意识活动现象,请勿与其进行任何形式的互动。该病人的意识已被证明具有极强的现实扭曲能力,能够渗入观察者的记忆并修改现实事件。”

落款是一个红色的手印,不是印泥,是真正的血。

我把这张纸小心翼翼地收起来,折叠好放进口袋。然后我又在那个洞口边蹲了一会儿,用力吸了几口从地下涌出来的福尔马林气味。那个气味里混着另外一种东西,一种更古老的、更深层的气味——像是尸体在福尔马林里泡了三四十年的那种味道,不再腐臭,而是变成了一种甜腻的、几乎让人上瘾的芬芳。

我站起来,打算离开。

手电筒的光扫过地下空间的另一面墙时,我停住了。

那面墙上有一行字。不是用油漆写的,也不是刻上去的,而是从墙壁内部渗透出来的——灰白色的字迹浮在水泥表面,像是从墙里面长出来的。

“沈渡,你本来就住在这里。”

我疯了一样地跑了出去。

那些字我只看了一眼,但每一个笔画都烙进了我的视网膜里。那句话的语气不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而是在唤醒一个被遗忘的记忆。就像有人在你的脑子里找到了一个被封印的开关,轻轻一拨,一些画面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了出来。

立新社区卫生服务中心的家属楼。

立新路42号,4单元。

这是许薇病历上填的住址。

这不是一个真实的地址——我确认过了,这座城市里没有立新路,没有任何一条路叫这个名字。但奇怪的是,当我在脑子里想象这个地址的时候,一个清晰的画面浮现了出来。一栋建于七十年代的五层红砖楼,楼道里充斥着煤灰和白菜叶的味道。三楼的走廊转角处挂着一面落满灰的镜子,写着一行红色的标语:防火防盗。

三楼左手边第二扇门。

门上用纸贴了一个编号——402。

那是我的家。

不。不是“我的家”。是“某个我”的家。一个在1979年就住在那栋楼里的四岁的孩子。我在医院的出生记录显示我生于1981年,但那个四岁的孩子如果存在,他今年应该五十多岁了。我的父亲从来没有提起过1979年之前的生活,我所有的成长记录都是从三岁开始的。没有出生证明,没有新生儿筛查记录,没有疫苗接种本。我问过我妈,她说丢了。搬了几次家都丢了。

所有人都没有出生证明。但当每个人都说丢了的时候,这件事本身就成了一种证明。

回到酒店已经是凌晨两点多。我把那张破纸从口袋里取出来,灯光下仔细端详。纸上的字迹有些模糊了,但“意识转移手术”那几个字却格外清晰,像被什么人描过一遍。1979年——那一年,我出生的两年前,许薇在那座建筑的地下室里接受了中国第一例,可能也是唯一一例人类的意识转移手术。

结果是她的意识被分割成了四个碎片。

她变成了四个不同的病人,活在四个不同的身体里,散落在不同的时间和空间中。一个碎片留在了1979年的那个手术室里,永远困在那张铸铁床上。一个碎片附着在了什么东西上,被带出了那座建筑。还有两个碎片,不知道去了哪里。

但备注里说得很清楚:“第四位病人的意识被认为具有极强的现实扭曲能力,能够修改现实事件。”

三年前我手术台上的那块纱布。那块明明计数正确、却莫名其妙出现在病人腹腔里的纱布。那件事不是我做的。是有人在手术进行的那个时刻,在那间手术室里,修改了“十四块纱布”这个事实。

谁改的?

一个被困在1979年地下室里的意识碎片,是怎么跨越三十七年的时间,来到三年前的手术台上的?

我扔掉香烟,打开手机,开始搜索“立新路42号”。

搜索结果为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