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当论及国事，弘治帝的眼神依旧锐利。他仔细询问了电报的最新进展，对显微镜的构想表现出兴趣，甚至还能就新城建设中遇到的具体问题给出指示。

“陆卿，放手去做。”弘治帝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朕知外界议论纷纷，然开海、格物、新城、东进，乃强国必由之路，朕心中有数。些许浮言，动摇不了大局。”

听着这熟悉的支持话语，陆仁心中却没有丝毫轻松，反而更加酸楚。

他能看到皇帝强撑的精神下，那生命之火正在缓缓黯淡。他几乎要忍不住，想将自己那惊世骇俗的“预言”和盘托出，想恳求陛下保重龙体，甚至想拿出一些冒险的“治疗方案”。

但他最终什么也没说。他只是更详细地汇报了工作，将朱厚照在西山的进步夸赞了一番，最后，在告退时，他跪伏于地，郑重道：“陛下，国事虽重，然龙体乃万机之本。臣……臣等皆仰赖陛下，如禾苗仰赖甘霖。恳请陛下，务必……务必珍摄圣体！”。

弘治帝微微怔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虚抬了抬手：“朕知道了。陆卿有心，起来吧。”

退出乾清宫，走在冰冷的宫墙夹道中，陆仁抬头望向灰蒙蒙的天空，深深吸了一口凛冽的空气。他做了他能做的间接努力，推动了显微镜的研发，传递了卫生观念，稳固了现有的改革成果。但那种面对历史洪流的无力感，依旧如影随形。

改变一个帝王的寿命，远比造出一台蒸汽机、铺设一段铁轨要困难千万倍。

这不仅仅是一个医学问题，更是一个复杂的政治问题、命运问题。

回到西山宅邸，谢琦见他神色疲惫，没有多问，只是默默为他奉上热茶。夜幕降临，书房的灯光再次亮起，桌上铺开的，除了格物图纸，还有一份他悄悄整理的、关于可能适用于这个时代的、相对温和的养生与调理思路的笔记。他知道希望渺茫，但他无法停下。

显微镜的透镜在工匠们手中一点点接近理想形态，或许不久后，他们真的能窥见那个微观世界的一角。

但即便看到了，又能如何？能否找到针对性的药物？能否说服太医院？能否来得及？

陆仁坐在灯下，眉头紧锁，在“尽人事”与“听天命”之间，承受着穿越者最为深刻的煎熬与两难。

西山的冬夜，万籁俱寂，只有书房里的灯光，彻夜不熄，如同在无边黑暗中，执着燃烧的一点星火。